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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降临时,雾又起来了。
黑河城的夜晚总是有雾,从黑龙江上升起,像一层薄纱,缓缓笼罩整座城市。街灯在雾中变成昏黄的光晕,几米外就看不清人影。伪满警察的哨声此起彼伏,夹杂着日军巡逻队沉重的皮靴声。
老码头仓库在城西江边,是一排俄式砖木结构的建筑,高大,陈旧,墙皮斑驳脱落。沙俄时期这里曾是远东最大的货栈,能同时停靠五艘货轮。但现在,只剩破败和寂静——至少表面上是这样。
仓库正门有日军哨兵站岗,两个,抱着步枪,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尊雕塑。侧门也有一个,但那人靠着墙,似乎在打瞌睡。仓库周围用铁丝网围了起来,网上挂着“军事重地,禁止靠近”的木牌,日文和中文各写一遍。
于凤至趴在距离仓库一百米外的一栋二层小楼的屋顶上,举着望远镜观察。她身边趴着王小虎,还有金成浩派来的两个人——一个叫朴正哲,二十五岁,以前是码头工人,熟悉仓库结构;另一个叫李秀英,三十多岁,是金成浩的侄女,会说日语和俄语,负责联络。
“正门两个,侧门一个。”于凤至低声说,“屋顶上应该还有了望哨,但雾太大,看不见。”
“了望哨在仓库东头的塔楼上。”朴正哲说,“平时两个人,轮流值班。但今晚雾大,他们可能缩在塔楼里不出来。”
“仓库里面呢?”
“里面分三个区:A区堆军火,B区堆粮食和药品,C区堆被服和其他物资。”朴正哲指着仓库的轮廓,“A区在最里面,靠江的一侧。要炸,就得炸A区。但那儿守卫最严,门口有固定岗,里面还有巡逻队。”
于凤至在心里计算着。金成浩给了他们三箱炸药——两箱TNT,一箱黑火药,还有二十米导火索和五个雷管。量不多,但炸掉A区足够了。问题是怎么进去,怎么安放炸药,怎么安全撤离。
“有通风管道吗?”她问。
“有。”朴正哲点头,“沙俄时期建的,管道很大,能爬进去。但年久失修,有些地方可能堵了。”
“出口在哪儿?”
“仓库后面,靠近江边,是个半地下的出口,用铁栅栏封着。钥匙……我有。”朴正哲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,“我爹以前是仓库管理员,钥匙一直留着。”
于凤至接过钥匙,在手里掂了掂。生铁打的,很沉,表面已经锈蚀,但锁齿还清晰。
“好。”她做出决定,“从通风管道进去。朴正哲带路,我跟着。王小虎和李秀英在外面接应,负责引爆。”
“长官,让我进去吧。”王小虎说,“里面危险——”
“正因为危险,才不能让你去。”于凤至看着他,“小虎,你在地底六年,刚重见天日,不能再出事了。而且你在外面有重要任务——如果我们在里面被发现了,你得立刻引爆,不能犹豫。”
王小虎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点头:“明白。”
于凤至看了看怀表——晚上八点四十分。距离行动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。
“最后检查装备。”
四人同时检查。于凤至和朴正哲各背一个帆布包,里面是炸药和工具。王小虎和李秀英的包里是备用炸药和引爆装置。每人腰间都别着手枪,腿上绑着匕首。
“记住,”于凤至最后交代,“十点整引爆。不管我们在里面情况如何,十点必须炸。炸完之后,按预定路线撤退,在二号集结点汇合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行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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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风管道的入口比想象中更隐蔽。
在仓库后面,靠近江岸的乱石堆里,有一块半人高的石板。推开石板,着霉味和铁锈味的冷风。
朴正哲第一个下去,于凤至紧随其后。铁梯很陡,锈蚀严重,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响声。下了约五米,脚触到地面——是水泥地,湿滑,长着青苔。
于凤至打开手电筒,用黑布蒙着灯头,只透出一点微光。光柱照亮了眼前的景象:这是一条宽阔的管道,直径约一米五,足够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。管壁是铸铁的,锈迹斑斑,有些地方已经渗水,滴滴答答地往下流。
“这边。”朴正哲压低声音,在前面带路。
管道里很安静,只有脚步声和水滴声。空气污浊,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品味。于凤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朴正哲粗重的呼吸。
走了约五十米,前方出现岔道。一条向左,一条向右。
“左边通B区,右边通A区。”朴正哲说,“但右边这条……去年塌过一次,不知道还能不能走。”
“试试。”于凤至说。
两人拐进右边的管道。这里的空间更窄,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。管壁上的锈迹更厚,手摸上去能刮下一层红褐色的粉末。
又走了二十米,前方果然堵住了——不是完全堵死,而是管道顶部塌下来一堆砖石和泥土,只留下一个很小的缝隙,勉强能爬过去。
“我先进。”于凤至说。
她卸下背包,先推过去,然后自己趴下,一点一点往缝隙里钻。缝隙很窄,胸口被砖石硌得生疼,衣服也被刮破了。但她咬紧牙关,一点一点挪动。
当半个身体钻过去时,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声音。
不是管道里的声音,是仓库里的声音——脚步声,说话声,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于凤至立刻停下,屏住呼吸。
声音越来越近。是两个人在说话,用的是日语。
“这些弹药什么时候运走?”
“后天。联队长命令,先存放在这儿,等工兵修好江边路的路基再运。”
“这么多弹药……要是出事,整个黑河都得炸上天。”
“所以要加强警戒。今晚加双岗,巡逻队每半小时一趟。”
“明白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于凤至这才继续往前爬。当她完全钻过缝隙时,发现朴正哲还没过来——他体型比自己大,卡住了。
“朴同志?”她压低声音。
“卡……卡住了。”朴正哲的声音带着痛苦。
于凤至立刻转身,伸手去拉。但够不着。她环顾四周,发现旁边有根生锈的铁管,可能是以前维修时留下的。她捡起铁管,插进缝隙里,用力撬。
砖石松动了。朴正哲趁机一用力,终于爬了过来,但手臂被刮出一道深深的口子,血立刻涌出来。
“没事吧?”于凤至问。
“没事。”朴正哲撕下一条衣襟,草草包扎,“快走,时间不多了。”
两人继续前进。又走了约三十米,前方出现光亮——不是手电筒的光,是从管道缝隙透进来的仓库灯光。
朴正哲趴在管道壁上,透过一个拳头大小的锈孔往外看。看了一会儿,他回过头,用口型说:“到了。”
于凤至凑过去看。
外面是一个巨大的仓库空间,挑高至少十米。一排排木箱从地面堆到屋顶,整齐得像森林。木箱上印着日文标记:“弹药”、“炸药”、“雷管”。有些箱子已经打开了,能看见里面黄澄澄的子弹和黑乎乎的炸药块。
仓库里灯火通明,四个大功率电灯挂在屋顶,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。门口站着两个哨兵,一动不动。还有一支三人巡逻队,正从仓库另一头走过来。
“守卫太严了。”朴正哲用极低的声音说,“咱们出不去。”
于凤至没有说话。她仔细观察着仓库的布局,大脑飞速运转。炸药必须安放在承重结构的关键位置,才能达到最大破坏效果。但那些位置都在仓库深处,离门口很远,而且完全暴露在灯光下。
怎么办?
正想着,仓库里突然响起铃声——是电话铃声。门口的哨兵接起电话,听了一会儿,然后朝巡逻队挥手。
巡逻队加快脚步,朝门口走去。
机会。
但只有几十秒的时间。
于凤至当机立断:“把炸药给我。”
朴正哲从背包里掏出两包TNT,每包五公斤,用油纸裹着,外面缠着麻绳。于凤至接过,又拿了两根导火索和一个雷管。
“你留在这儿,负责接应。如果我被发现了,你就往回跑,通知小虎他们立刻引爆。”
“可是您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于凤至说完,开始寻找管道出口。在锈孔旁边,有一块松动的铁板,用螺丝固定着。她掏出匕首,开始拧螺丝。
螺丝锈死了,很难拧动。匕首的刀柄硌得手心生疼,但她不敢停。一颗,两颗,三颗……
当第四颗螺丝拧开时,铁板松动了。于凤至用力一推,铁板向外翻开,露出一个足够人通过的缺口。
外面就是仓库。距离最近的弹药箱只有三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