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 未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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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亨植一夜未眠。

他坐在老鹰嘴洞口那块突出的岩石上,眼睛死死盯着山下那条通往黑河城的小路。怀表被握在手心里,表壳已经被汗水浸湿。时针从九点走到十点,走到十一点,走到午夜,走到凌晨三点——于凤至和王小虎始终没有出现。

天快亮了。

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,黑龙江对岸的苏联境内,隐约传来工厂的汽笛声。江面上起了薄雾,像一层轻纱,缓缓流动。

“许队长。”

胡三炮走过来,眼圈乌黑,显然也没睡。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里面是刚烧开的水,冒着热气。

“喝点吧。”

许亨植接过缸子,抿了一口。水很烫,烫得舌头发麻,但能让人清醒。

“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吗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
“回来了。”胡三炮蹲下身,压低声音,“城东和城南的哨卡都加强了,每个卡子至少四个鬼子,八个伪警。宵禁没解除,早上六点前不让进出。”

“西边呢?”

“西边是江,有鬼子的巡逻艇。”胡三炮摇头,“过不去。”

许亨植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各种可能性:于凤至和王小虎可能被抓住了,可能被困在城里某个地方,可能……牺牲了。每一种可能性都像一把刀,扎在心上。

但他不能乱。他是这支队伍的第二指挥官,于凤至不在,他就是主心骨。

“营地情况怎么样?”他睁开眼,问。

“还能撑两天。”胡三炮说,“粮食省着吃,够三天。水不缺。但士气……有些弟兄开始着急了。”

“着急正常。”许亨植站起身,“走,去看看赵队长。”

赵铁山也没睡。老人坐在营地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,面前摊着那张黑河城区图,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树枝,在地图上画着什么。
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:“有消息了?”

“没有。”许亨植在他对面坐下,“赵队长,您是本地人,又在黑河活动过。以您看,如果副总司令他们被困在城里,最可能在什么地方?”

赵铁山盯着地图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最后停在一个位置。

“这儿。”他说,“俄国街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俄国街建筑复杂,多是老俄式木楼,很多都废弃了。而且那条街住的都是中俄混血,鬼子一般不轻易去搜查,怕引起外交纠纷。”赵铁山顿了顿,“如果我是他们,被困在城里,就会往那儿躲。”

许亨植仔细看那个位置。俄国街在城西,靠近江边,确实是个理想的藏身地。

“但咱们怎么进去?”胡三炮问,“哨卡这么严。”

“不用进去。”赵铁山突然说,“可以让他们出来。”

“出来?”

“对。”赵铁山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,“俄国街后面有条排水沟,通到城外。那是沙俄时期修的,年久失修,但还能走人。鬼子不知道那条沟,连很多本地人都忘了。”

他的眼睛亮起来:“如果于长官他们真在俄国街,可以从排水沟出来。咱们在外面接应。”

许亨植的心跳加快了。他仔细看那条排水沟的走向——从俄国街后面开始,穿过城墙下的一个隐蔽出水口,通到城外的一片芦苇荡。芦苇荡再往东三里,就是老鹰嘴。

“排水沟能走人吗?”他问。

“能。”赵铁山肯定地说,“六年前,我们送伤员出城,走过一次。窄,臭,但有空气。就是得爬,直不起腰。”

“你知道具体入口吗?”

“知道。出水口在芦苇荡西侧,被芦苇遮着,很隐蔽。但进去容易迷路,里面岔道多。”赵铁山站起来,“我进去接他们。”

“不行!”许亨植和胡三炮同时说。

“您年纪大了,身体不行。”许亨植说,“我去。”

“我去。”胡三炮抢着说,“我山里长大的,钻洞爬沟在行。”

赵铁山看着他们,突然笑了,笑得很苦涩:“你们别争了。这沟,只有我走过。里面什么情况,哪里有岔道,哪里可能塌方,只有我知道。而且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:“而且如果于长官真的……真的牺牲了,我得去把他们带回来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
这话说得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。

许亨植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来。因为他知道,赵铁山说的是对的。这世上有些责任,只能由特定的人来承担。有些路,只能由走过的人来引路。

“我陪您去。”胡三炮说,“两个人,有个照应。”

“我也去。”许亨植说。

“不行。”赵铁山摇头,“许队长,你得留在营地。万一我们回不来,你得带队伍继续完成任务。这是于长官的命令,也是我的请求。”

他看着许亨植,眼神恳切:“咱们这些人,可以死,但任务不能断。黑河通道必须打通,这是关系到整个东北战区的大事。你明白吗?”

许亨植的喉咙哽住了。他用力点头:“明白。”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赵铁山收起地图,“我和胡三炮去。带绳索,带火把,带武器。天亮前出发,趁雾还没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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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五十分,雾最浓的时候。

赵铁山和胡三炮离开营地,沿着山脊线往下走。两人都换了装束——赵铁山还是那身破旧的衣服,胡三炮则穿了件深色的短褂,脸上抹了泥。每人背着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绳索、火把、匕首,还有两把用油布裹着的手枪。

“赵队长,”胡三炮小声问,“排水沟里……有什么危险吗?”

“有。”赵铁山边走边说,“第一,缺氧。有些地段空气不流通,待久了会头晕。第二,积水。春天融雪,水位可能很高。第三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第三,可能有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赵铁山摇头,“六年前我们走的时候,听见里面有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爬。但没看见。可能是老鼠,也可能是……别的。”

胡三炮不说话了。两人在浓雾中沉默地前进。

下了山,穿过一片荒地,前面就是芦苇荡。四月的芦苇刚抽新芽,嫩绿的一片,在晨雾中像一片朦胧的海洋。风吹过,芦苇沙沙作响,掩盖了脚步声。

赵铁山在芦苇荡边缘停下,蹲下身,仔细辨认方向。六年了,地形有些变化,但大致的轮廓还在。

“这边。”他拨开芦苇,朝西侧走去。

走了约两百米,眼前出现了一条水沟。不宽,约两米,水是黑的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味。沟边堆满了垃圾和淤泥。

“就是这儿。”赵铁山指着沟对面,“出水口在那边,被芦苇遮住了。”

两人蹚水过沟。水不深,只到膝盖,但冰冷刺骨。到了对岸,赵铁山拨开密密麻麻的芦苇,露出一个半圆形的洞口。洞口直径约一米,里面黑乎乎的,看不清深浅。

“我先进去。”赵铁山从包里取出火把,点燃。火光照亮了洞口内壁——是砖石砌的,年代久远,很多地方已经破损,长出青苔。

他弯下腰,钻进洞口。胡三炮紧随其后。

洞里比想象中更窄。两人只能匍匐前进,膝盖和手肘都泡在污水里。水很凉,散发着浓重的腐臭味。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三四米,再远就是一片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