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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丽酒馆在城北一条僻静的小街上。
说是酒馆,其实更像个大点的棚屋。木板搭的墙壁糊着发黄的报纸,屋顶盖着油毡,漏雨的地方用铁皮补着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朝鲜文写着“酒”字,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
于凤至站在街对面观察了很久。酒馆门口很冷清,一下午只进去了三个人,都是中年男人,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,看不出身份。但他们的动作很警惕——进门之前会先左右看看,确认没人注意才推门进去。
“是这儿。”她低声对许亨植说,“你留在外面,我和小虎进去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许亨植皱眉,“至少让我跟进去。”
“不行。你是中国人,进去太显眼。”于凤至摇头,“小虎的表嫂是朝鲜族,他能说几句朝鲜话,我在哈尔滨时也跟朝鲜同志学过一些。我们两个进去,还算合理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你在外面看着,如果半个时辰我们没出来,就按备用计划,去龙王庙等消息。”
许亨植还想说什么,但看着于凤至的眼神,最终点了点头:“小心。”
于凤至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服,然后迈步过街。王小虎紧跟在她身后,脚步有些虚浮——这是紧张的。
推开门,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:劣质烧酒的味道,泡菜的酸味,还有烟草和汗臭。屋里很暗,只有两盏油灯挂在墙上,光线昏黄。五六张桌子,只有一张坐着人——三个中年男人围坐在一起,低声交谈着,用的是朝鲜语。
柜台后面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抬起头。他穿着黑色的朝鲜长衫,戴着圆框眼镜,手里正用抹布擦着酒杯。
“两位,喝点什么?”老人用生硬的中文问。
于凤至走到柜台前,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环顾四周,然后轻声用朝鲜语说:“白山来的朋友,想喝一碗热酒。”
老人的手停住了。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,盯着于凤至看了几秒,又看了看王小虎。
“白山很远,路不好走。”他用朝鲜语回答。
“路再难走,也要走。”于凤至说,“因为山上的杜鹃花开了。”
这是接头暗号。于凤至不知道具体是什么,但刘满仓说,朝鲜抗日组织用的暗号,常常和花有关。她赌了一把。
老人沉默了片刻,然后放下抹布,朝里屋的方向偏了偏头:“进来吧。”
里屋比外面更小,只有一张炕,一个矮桌。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,画的是金刚山。老人关上门,转过身时,表情完全变了——不再是那个普通的酒馆老板,而是一个警惕的、精干的地下工作者。
“坐。”他说,“你们是谁?”
“抗联。”于凤至直接说,“东北战区。”
老人的眼睛亮了亮:“东北战区……你们是于副总司令的人?”
于凤至心里一震。对方居然知道她的名字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去年秋天,有交通员从辽西过来,带来了消息。”老人说,“说东北战区在辽西打了大胜仗,指挥官是于凤至。我们还听说,她是个女人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于凤至:“如果我没猜错,您就是于副总司令。”
于凤至没有否认。在这种地方,隐瞒身份没有意义。
“是我。您是?”
“金成浩。”老人微微鞠躬,“光复会黑河支部负责人。这位是——”他看向王小虎。
“我表弟,王小虎。”于凤至说,“六年前抗联先遣队的幸存者。”
金成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:“先遣队……赵铁山队长那个小队?”
“您认识赵队长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金成浩的声音有些激动,“1939年,他们进山前,就是我安排他们补给物资的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再没消息了。赵队长他们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就在城外。”
金成浩闭上眼睛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当他再睁开眼时,眼睛里有了泪光。
“六年了……老天有眼。”
他擦了擦眼角,重新恢复平静:“于副总司令,您冒险进城,一定有事。说吧,需要我们做什么?”
于凤至从怀里掏出那张纸,上面写着三天后日军联队的情报。
金成浩接过,仔细看了一遍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一个联队……重装备……往北去。”他喃喃道,“这是要打苏联,还是要封锁边境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于凤至说,“但不管他们要干什么,都不能让他们顺利过去。我想在江边路打他们一下,至少炸掉一部分辎重。”
“江边路……”金成浩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张手绘的黑河城区图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最后停在一个位置,“这儿,老码头。路最窄,两边都是仓库,最容易设伏。”
“但也是日军防守最严的地方。”于凤至说,“码头有固定哨,巡逻队每半小时一趟。”
“所以需要内应。”金成浩转头看她,“我们在码头有两个自己人——一个是仓库看守,一个是搬运工。可以帮你们混进去,也可以提供仓库的结构图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炸药呢?你们有炸药吗?”
“正在准备。”于凤至说,“需要硝石、硫磺、木炭、铁钉。越多越好。”
金成浩想了想:“硝石和硫磺,我们有。去年从鬼子的矿上偷了一批,藏在地下。木炭好办。但铁钉……需要时间收集。”
“两天内能备齐吗?”
“能。”金成浩肯定地说,“但你们得有人来取。我们的人不能把东西送出城,太危险。”
“我来安排。”于凤至说,“明天晚上,还是这个时候,我派人来取。”
“好。”金成浩坐回炕上,压低声音,“还有一个问题——就算炸掉了辎重,你们怎么撤退?鬼子肯定会全城搜捕。”
“这个我有计划。”于凤至在地图上点了另一个位置,“老鹰嘴。我们在那儿有营地,易守难攻。炸完之后,我们从城东的小路出城,直接上山。”
“那条路我知道。”金成浩点头,“确实隐蔽。但鬼子也不傻,他们知道那条路。如果提前设卡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佯动。”于凤至说,“金先生,你们能组织一次佯攻吗?不用真打,只要制造混乱,把鬼子的注意力引开就行。”
金成浩沉默了。良久,他说:“可以。但需要时间准备。三天……太紧了。”
“那两天呢?”
“我尽力。”金成浩站起身,“于副总司令,这事风险很大,一旦失败,我们在黑河的组织可能全暴露。但我愿意赌一把——因为如果让这个联队顺利过去,边境上的压力会更大,到时候想打通通道就更难了。”
他伸出手:“合作愉快。”
于凤至握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:“合作愉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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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高丽酒馆出来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于凤至和王小虎沿着小巷快速往回走。街上行人更少了,偶尔有几个匆匆赶路的,都是低着头,没人注意他们。
“长官,”王小虎小声说,“那个金先生……可靠吗?”
“应该可靠。”于凤至说,“他认识赵队长,知道先遣队的事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而且他没问我们要报酬,没提任何条件。这种人,要么是真正的同志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是陷阱?”
“对。”于凤至看了看四周,“所以咱们得做两手准备。明天晚上,我来取炸药,你留在外面。如果情况不对,立刻撤,不要管我。”
“不行!我怎么能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于凤至打断他,“王小虎,你在地底活了六年,不是为了死在这种地方。你得活着,替赵队长他们活着,替所有牺牲的人活着。”
王小虎不说话了,但眼眶红了。
两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正要拐弯,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