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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于凤至就醒了。
她轻手轻脚地解开背上的陶罐,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二十三封信——都还在,油纸包得严严实实,没有受潮。她把陶罐重新包好,递给守在旁边的赵铁山。
“赵队长,这个交给您保管。”
赵铁山接过陶罐,抱在怀里,像抱着婴儿:“您放心。只要我活着,这东西就在。”
于凤至点点头,开始换装。不再是军装,也不是农妇的粗布衣,而是一身半旧但干净的中式棉袄,深蓝色,料子是细棉布,袖口和领口绣着简单的花纹。这是胡三炮从山里带出来的——不知道是哪个牺牲队员的遗物,但尺寸正好。
头发也重新梳过,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,用木簪固定。脸上稍微抹了点灶灰,让肤色显得暗沉些,但不多——太刻意反而引人怀疑。
最后,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几样东西:一块怀表,表壳上刻着花,是张汉卿去年送的;一支钢笔,德国货,笔尖已经磨秃了;还有一个小镜子,背面贴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是她和两个孩子的合影,穿越前原主留下的。
她把怀表和钢笔贴身藏好,镜子放进怀里。照片看了很久,才小心地放回去。
“准备出发。”她站起身。
洞口外,许亨植和王小虎也已经准备好了。许亨植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,像个账房先生。王小虎则是一身短打,脚上穿着草鞋,背上还背着个竹篓——那是伪装,竹篓里放着要卖的“山货”:几把干蘑菇,一捆草药,还有两只熏好的野兔。
“检查装备。”于凤至低声说。
三人同时检查。没有枪——进城带枪太危险,但都藏了匕首。于凤至的匕首藏在袖筒里,许亨植的绑在小腿上,王小虎的插在竹篓底部。此外,每人怀里还缝了几块银元——硬通货,比纸币管用。
“记住,”于凤至最后交代,“我是你表嫂,从奉天逃难来的,投奔亲戚。你是账房先生,路上遇到的,结伴走。小虎,你是带路的,咱们的表亲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进城后,少说话,多看。遇到盘查,我来应付。万一走散了,下午三点,在龙王庙后院的第三棵槐树下碰头。”
“是。”
黎明前的山林格外寂静。三人沿着山路往下走,脚步很轻,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音。赵铁山送到小路入口,没有再往前。
“长官,”他看着于凤至,欲言又止,“小心。”
“您也是。”于凤至拍拍他的肩膀,“营地就交给您了。”
转身,下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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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。
当三人走出山林,踏上通往黑河城的土路时,太阳刚好升起来。晨光中,黑河城的轮廓渐渐清晰——那是一座典型的边境城市,建筑杂乱而拥挤:俄式的尖顶木屋,中式的青砖瓦房,日式的矮楼,还有大片大片简陋的棚户区。城墙已经破败不堪,几个城门洞开着,有伪满警察在站岗。
路上开始出现行人。大多是挑着担子、推着小车的农民,赶早进城卖菜。也有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,行色匆匆。偶尔有日军的卡车呼啸而过,扬起漫天尘土。
于凤至混在人群里,低着头,跟着人流往城门走。她能感觉到许亨植和王小虎就在身后不远处,但没回头。
城门口排起了队。两个伪满警察懒洋洋地检查着,旁边站着个日军士兵,抱着步枪打哈欠。
轮到于凤至时,那个年轻的伪警瞥了她一眼:“哪儿来的?”
“奉天。”于凤至低头回答,声音故意带点怯懦。
“来干啥?”
“投亲。我男人在黑河做工,我来找他。”
“亲戚叫啥?住哪儿?”
“刘满仓,在西街开杂货铺的。”
伪警在登记簿上翻了翻,没找到什么可疑的,挥挥手:“进去吧。”
于凤至松了口气,正要往前走,那个日军士兵突然开口:“等等。”
她的心猛地一紧。
日军士兵走过来,上下打量她。目光很锐利,像刀子一样。于凤至低着头,能看见对方的皮靴——很旧,鞋底磨薄了,还沾着泥。
“抬起头。”日军士兵用生硬的中文说。
于凤至缓缓抬头,但眼睛还是垂着,不敢直视。这是那个年代普通妇女的正常反应。
士兵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,突然伸手,要去撩她的头发。于凤至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。
“太君,”那个伪警赶紧打圆场,“就是个逃难的女人,您看……”
士兵的手停住了。他又看了于凤至一眼,突然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:“进去吧。下次,听话点。”
“谢……谢谢太君。”于凤至的声音在颤抖——这次不是装的。
她快步走进城门,背后出了一身冷汗。许亨植和王小虎也顺利通过了检查,三人汇合后,没有交谈,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城里比城外更压抑。
街道很窄,两边挤满了各种店铺,但大多关着门,或者只开一条缝。招牌五花八门:中文的,日文的,俄文的,还有些看不懂的文字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煤烟味,油炸食物的味道,还有隐约的、甜腻的鸦片烟味。
行人大多低着头,行色匆匆。偶尔有穿和服的日本人走过,人们会下意识地避让。伪满警察三三两两地巡逻,手里的警棍随意敲打着路边的杂物。
“这边。”王小虎压低声音,在前面带路。
三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。巷子两边是高大的俄式木屋,年久失修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黑色的木料。有些窗户用木板钉死了,有些还挂着破烂的窗帘。
“我表哥家就在前面。”王小虎说,“但咱们不能直接去。得先去龙王庙,等他自己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表哥胆小。”王小虎苦笑,“这些年,鬼子查得严,他不敢在家见生人。但每月初一十五去龙王庙上香,是他多年的习惯,不会改。咱们在那儿等他,最安全。”
于凤至点点头。谨慎是对的,在这种地方,一个疏忽就可能送命。
龙王庙在城东,是座破旧的小庙,香火冷清。庙门口坐着个老乞丐,裹着破棉袄,闭着眼睛晒太阳。见有人来,眼皮都没抬。
三人走进庙门。院里杂草丛生,大殿的门半开着,能看见里面昏暗的供桌和斑驳的神像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混合着劣质线香的味道。
“分头看看。”于凤至说。
许亨植留在门口望风,王小虎去后院找那棵槐树,于凤至则进了大殿。
大殿里很暗,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漏的屋顶照下来,在灰尘中形成光柱。供桌上摆着几个干瘪的供果,香炉里插着几炷没烧完的香。神像——应该是龙王,但面目已经模糊不清——身上落满了灰,彩漆剥落大半。
于凤至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,突然感觉有人进来了。
她没回头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支香,就着长明灯点燃,插进香炉。然后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,像是在祈祷。
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。四十多岁,微胖,穿着件半旧的藏青色长衫,手里提着个竹篮,篮里装着香烛供品。他走路很轻,但于凤至能听见——那是故意放轻的脚步声。
男人在供桌前停下,也点了香,拜了三拜。然后,他用极低的声音说:“小虎?”
于凤至睁开眼睛,转过头。
男人看见她的脸,愣了一下:“你是……”
“刘掌柜?”于凤至反问。
男人的脸色变了。他后退一步,手按在竹篮上——那里可能藏着武器。
“别紧张。”于凤至的声音很平静,“小虎在后院。我们是他带来的。”
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,突然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!”于凤至压低声音,“你不想知道你表弟这六年去哪儿了吗?”
男人的脚步停住了。他缓缓转过身,眼睛里有了泪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