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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鹰嘴的黄昏来得很快。
夕阳斜照在黑龙江面上，把江水染成一片金红。对岸苏联境内的山峦轮廓渐渐模糊，像是用水墨晕染开的画卷。几艘小渔船正忙着收网返航，桨声欸乃，在寂静的江面上传得很远。
于凤至站在洞口外的平台上，举着望远镜观察对岸。她的目光跳过江面，落在黑河城的方向——那里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，大多是昏黄的小点，只有几处特别亮，应该是日军的探照灯。
“长官。”胡三炮从山林里钻出来，压低声音，“淘金点看过了，能住人。有三个废弃的木屋，屋顶烂了一半，但墙还结实。旁边有口井，水是活的。”
“周围情况？”
“十里内没有鬼子据点。最近的巡逻队，也要从黑河城出来，沿江岸走二十里才到这儿。”胡三炮顿了顿，“但有个问题——淘金点在山坳里，视野不好。万一被包围，跑都没地方跑。”
于凤至放下望远镜，沉思片刻：“不在淘金点扎营。就在这儿，老鹰嘴。”
“这儿？”胡三炮愣了，“可这儿没遮没挡的，万一——”
“正因为没遮没挡，才安全。”于凤至转身，手指划过洞口周围的地形，“你看，咱们在半山腰，三面悬崖，只有一条小路能上来。洞口隐蔽，易守难攻。而且视野开阔，江面上、对岸、上下游，全都能看见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鬼子真要来，咱们老远就能发现。到时候往洞里一撤，封住洞口，他们就算来一个联队也打不进来。”
胡三炮仔细看了看地形，眼睛亮了：“还真是。这地方……就是个天然堡垒。”
“去通知所有人，今晚就在洞口扎营。生火做饭，但要挖坑埋灶，烟不能冒出来。岗哨放远点，放到山下小路入口。”
“是！”
命令很快传达下去。队员们开始忙碌——有人清理洞口外的平台，有人去砍柴，有人从江边打水，还有人开始挖坑做灶。虽然疲惫，但动作都很麻利，没人抱怨。
赵铁山和王小虎没有参与这些。他们坐在洞口的一块大石头上，依旧仰头看着天空，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于凤至走过去，递过去两块烤热的饼子：“赵队长，吃点东西。”
赵铁山接过饼子，没有马上吃。他掰了一小块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嚼着，眼睛却还盯着天边最后一丝晚霞。
“六年了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六年没看过日落。”
“以后天天都能看。”于凤至在他身边坐下，“等打跑了鬼子，您想住哪儿？回老家，还是留在东北？”
赵铁山沉默了。很久，他才说：“老家……回不去了。九一八那年，老家就被鬼子占了。我爹我娘……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于凤至听得出里面的颤抖。
“那就在东北。”她说，“东北需要您这样的人。等仗打完了，咱们要重建，要建设，要让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。您有经验，有技术，能帮上大忙。”
赵铁山转过头，看着她：“长官，您真相信……能打完？”
“相信。”于凤至说得斩钉截铁，“不但能打完，咱们还能赢。而且不会太久了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肯定？”
于凤至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着江对岸，看着那些渐渐亮起的灯火，看着更远处、肉眼看不见的、正在太平洋和欧洲燃烧的战火。
“因为鬼子撑不住了。”她终于开口，“您知道吗，去年一年，日本在太平洋损失了七百多艘船，三十多万兵。他们的石油不够，钢铁不够，连粮食都不够。现在关东军看起来还有七十万，但很多都是新征的兵，没打过仗，装备也差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而且，他们人心散了。伪满军的很多军官，私下里都跟咱们有联系。老百姓更不用说，谁愿意当亡国奴？只要咱们再打几个胜仗，再拿下几个县城，鬼子的统治，就会像这江面上的冰一样，看着厚，一敲就碎。”
赵铁山听着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。那是希望的光，是六年来第一次真正燃起的、活着的光。
“那我得活着看到那天。”他说，“得替老王，替长河，替所有死在
“一定能。”于凤至拍拍他的肩膀，“您先休息，明天还有任务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回营地中央。许亨植正蹲在地上，摊开地图，和几个队员讨论着什么。
“怎么样？”于凤至走过去。
“初步计划。”许亨植指着地图上黑河城的位置，“明天，我带三个人进城侦察。胡三哥带两个人，去江边摸清巡逻队的时间和路线。赵队长和王小虎对地形熟，让他们带人在这周围布设警戒哨和陷阱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但有个问题——咱们的语言。黑河城里，日本人、中国人、俄国人、朝鲜人混居，口音很杂。咱们这些人，除了您和我，其他人一开口就是当兵的味儿，很容易被识破。”
于凤至想了想：“明天我跟您进城。”
“不行！”许亨植和周围几个队员同时叫出来。
“太危险了，副总司令！”许亨植的声音都变了，“您要是出了事——”
“所以我更要进城。”于凤至打断他，“第一，我是女的，不容易引起怀疑。第二，我的口音没问题——我是奉天人，会说地道的东北话，还会一点日语和俄语。第三，有些事，必须我亲自去判断。”
她看着许亨植：“亨植，咱们这次来黑河，不是简单的侦察任务。是要打通通道，是要联系上马占山的旧部，是要在鬼子的眼皮子底下，建立起一条新的生命线。这些事，我不亲自去，不亲自看，不亲自谈，怎么放心？”
许亨植说不出话了。他知道于凤至说得对，但理智上接受不了。
“那……那至少多带几个人。”
“人多反而坏事。”于凤至摇头，“就您和我，再加一个本地人。胡三哥对山里熟，但对城里不熟。赵队长他们六年没出来了，更不行。得找个真正在黑河城里生活过的人。”
她环视四周，目光落在王小虎身上。这个年轻人正在帮炊事班生火，动作很麻利。
“王小虎，”她招招手，“过来一下。”
王小虎跑过来，立正：“长官！”
“坐。”于凤至示意他坐下，“问你个事。六年前，你们进山之前，在黑河城里，有没有认识的人？可靠的，能信得过的？”
王小虎想了想，眼睛一亮：“有！我有个表哥，在黑河城里开杂货铺。人老实，胆小，但心善。九一八那年，他帮过抗联的人送药，差点被鬼子抓了。”
“叫什么？铺子在哪儿？”
“叫刘满仓，铺子在城西的‘俄国街’，招牌是‘刘记杂货’。他媳妇是俄国人，混血，所以鬼子不太敢惹他。”
于凤至和许亨植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喜色。开杂货铺的，还是中俄混血家庭，这种身份最适合做掩护。而且开铺子的人，消息灵通，三教九流都接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