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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一辆,是好几辆。声音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。
“躲起来!”于凤至一把拉住王小虎,钻进路边一个废弃的门洞里。
刚躲好,三辆日军卡车就开了过来。车上站满了士兵,荷枪实弹,神情肃穆。车篷是敞开的,能看见里面堆着木箱——弹药箱。
卡车后面还跟着两辆装甲车,车顶架着重机枪。
车队开得不快,像是在巡逻,又像是在示威。街道两边的窗户里,偶尔有人偷偷看一眼,但很快又拉上窗帘。
“这是……”王小虎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提前了。”于凤至的心沉了下去,“刘满仓说是三天后,但现在就来了。”
她数了数车上的人数,估算了一下装备。如果这只是一个先头部队,那后面的大部队可能明天就到。时间,比预想的更紧。
车队过去后,街道重新恢复寂静。但那种压抑的气氛更重了,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“走。”于凤至拉着王小虎出来,“得赶紧回去,调整计划。”
两人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往城东方向赶。但刚走到半路,前方突然传来哨声。
是伪满警察的哨声,尖锐,急促。
紧接着,一队警察从街角冲出来,开始设卡盘查。所有行人都被拦下,挨个检查证件和行李。
于凤至立刻拉着王小虎拐进另一条小巷。但这条巷子是死胡同,尽头是一堵高墙。
“翻墙!”于凤至低吼。
王小虎蹲下身,双手交叠。于凤至踩着他的手,他用力往上一托。于凤至抓住墙头,翻身而上,然后伸手拉王小虎。
两人刚翻过墙,就听见巷子口传来警察的喊声:“刚才那两个人呢?追!”
墙这边是个荒废的院子,杂草丛生,正中是一栋破败的俄式小楼,窗户全碎了,门也歪在一边。
“进楼!”于凤至当机立断。
两人冲进小楼。楼里很暗,地上堆满了垃圾和碎玻璃。于凤至拉着王小虎躲到楼梯下的阴影里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在墙外响起,很近。
“妈的,跑哪儿去了?”
“会不会翻墙了?”
“翻个屁,这墙两米高,一般人能翻过去?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但于凤至不敢动。又等了五分钟,确认外面没动静了,她才松了口气。
“长官,”王小虎小声说,“现在怎么办?出不了城了。”
于凤至看了看天色,已经完全黑了。城里有宵禁,晚上九点后还在街上走的,一律当奸细抓。
“只能在这儿过夜了。”她说,“等明天天亮,宵禁解除再出去。”
“可是许先生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会等的。”于凤至靠着墙坐下,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——晚上八点二十,“亨植经验丰富,如果等不到我们,会按备用计划行事。”
王小虎也坐下了,抱着膝盖,身体微微发抖。不是冷,是后怕。
“长官,”他突然说,“您怕吗?”
“怕。”于凤至实话实说,“每次行动都怕。怕死,怕失败,怕连累别人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还……”
“因为更怕当亡国奴。”于凤至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小虎,你在地底六年,没见过外面的世界。但我见过——鬼子怎么欺负老百姓,怎么烧杀抢掠,怎么把咱们中国人当牲口。那种日子,我一天都不想再过。”
她顿了顿:“所以怕也得干。咱们这代人,命不好,赶上了战乱。但既然赶上了,就得担起来。把仗打完,把鬼子打跑,让下一代人不用再怕。”
王小虎沉默了。黑暗中,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良久,他说:“长官,等打完了仗,我想去上学。”
“好。我送你上学。”
“我还想……还想娶个媳妇,生个娃。”
“好。我给你介绍。”
“我还想……还想回老家看看。我老家在松花江边上,有片白桦林,秋天的时候,叶子金黄金黄的,特别好看。”
于凤至听着,鼻子突然一酸。这个在地底熬了六年的年轻人,心里装着的,还是最朴素、最美好的愿望。
“都能实现。”她说,“我保证。”
窗外传来风声,吹过破败的窗框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远处,日军的探照灯又开始扫射,光柱划过夜空,像一只窥伺的眼睛。
于凤至闭上眼睛。
三天。
不,可能只剩两天了。
两天后,黑河城会变成战场。会有人死,会有人伤,会有很多像王小虎这样的年轻人,再也看不到老家的白桦林。
但她必须这么做。
因为这是战争。
因为她是于凤至。
因为她的身后,是千千万万想过上太平日子的中国人。
夜色更深了。
破楼里,两个身影蜷缩在黑暗中,等待着黎明。
而在城外,老鹰嘴的营地里,许亨植正焦急地看着怀表。时针指向九点,于凤至和王小虎还没回来。
“许队长,”胡三炮走过来,声音低沉,“要不要派人进城看看?”
“再等等。”许亨植咬着牙,“副总司令说过,如果她没按时回来,就按备用计划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许亨植转头,看着营地里那些年轻的面孔,“咱们得相信她。她总能创造奇迹。”
他说这话时,手却在微微发抖。
因为他知道,这一次的对手,不是山里的巡逻队,不是孤立的据点,而是一个完整的、重装备的日军联队。
而他们,只有五十个人。
五十个人,要对抗三千人。
这已经不是奇迹能形容的了。
这是疯子的赌局。
但许亨植愿意赌。
因为赌注,是整个东北战区的未来。
他抬起头,看向黑河城的方向。那里,灯火零星,像困兽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