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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片里,小心翼翼地夹着半片干枯萎缩、如同陈皮的……耳廓。
这是……什么?
就在这时,管家老钟领着一个人匆匆进来,正是宫里的老熟人,钟粹宫的老太监。
老钟看到那半片耳廓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几乎站立不稳。
“将军……这是……”老钟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“这是高监的左耳……十年前,元载初掌权时,构陷高监私通外臣,在慎刑司……亲手剜了他的左耳。老奴当时就在场……高监他……他把这半片耳朵藏了十年,他说,‘只要我还记得这痛,记得这恨,将军在宫里,就还有一个影子’。”
林昭的脑海中如遭雷霆,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初入长安,正是高德暗中提点,让他避过了元载的第一次构陷。
他想起无数次在宫中看似偶然的相遇,高德那张冷漠的脸上,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。
他一直以为那是敌意,是监视。
他独坐灯下,再次翻开那本《焚档录》。
他抽出其中一页,上面是自己当年睢阳突围后写给郭子仪的密报,字迹潦草,记录着敌骑动向和百姓流徙的惨状。
旁边,是高德的朱批:“已转郭帅,请将军保重。”另一份,是他弹劾地方官吏贪墨军饷的奏本底稿,旁边批曰:“已奏御前,元党爪牙,必不轻饶。”
指尖抚过那些褪色的朱批,一幕尘封的记忆猛然冲破闸门。
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,睢阳城外,他们被敌军精锐骑兵追杀,只剩最后一匹战马。
高德一把将他推上马背,吼道:“将军快走!末将为你断后!”
那时的高德还不是太监,是他的亲兵队长。
他策马狂奔,不敢回头。
三天后,高德拖着一条几乎废掉的腿,徒步走回了营地,靴子里全是凝固的血。
原来,他救过他三次。
林昭闭上眼,胸口剧烈起伏,良久,他睁开双眼,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字,墨迹力透纸背。
明日,我要见高德。
次日,内侍省。
空气中飘散着纸张燃烧的灰烬,带着一股宿命般的气味。
高德身着绯色官袍,亲自监督着几个小内侍将一摞摞的文书档案投入巨大的铜火盆中。
跳动的火光映在他清瘦的脸上,神情冷峻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。
林昭就站在十步之外的台阶下,没有带任何亲兵,孤身一人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直到一卷档案烧尽,高德转身时,才发现了他。
高德的身体明显一僵,但脸上没有丝毫波澜,只是冷冷地问:“林将军大驾光D临,有何贵干?”
林昭依旧不语,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露出里面半块早已风干、坚硬如石的麦饼。
火光下,麦饼的断面清晰可见,那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掰开的痕迹。
高德的目光触及那半块麦饼,如遭电击,一向古井无波的瞳孔骤然剧震!
他认得,他当然认得!
那是睢阳城破前夜,他们五个人分食的最后一口军粮!
当时,他没有拿。
林昭走上前,将那半块麦饼轻轻放在滚烫的火盆边缘,声音沙哑而低沉:“你三救我命,这一口粮,本就该有你一份。”
“你!”高德猛然抬头,眼中血丝迸现,那张冰封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隙。
他像是被踩到痛处的野兽,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怒吼:“你现在来做什么?来看我烧掉你的过去吗?林昭,你看清楚,现在的你高高在上,是天子近臣,是大唐的镇国将军!你已经不需要我这个废人了!”
他猛地一甩袍袖,转身欲走。
宽大的袍角带起一阵烈风,“呼”地一声,竟将火盆里燃烧的正旺的火焰,扫灭了大半。
只剩下几缕残火,在灰烬中苟延残喘,犹如他眼中那瞬间熄灭的光。
当夜,林昭府邸,书房的灯火亮至三更。
陆文远看着眼前这位主帅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“将军,此计……太过凶险。”陆文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他看着林昭刚刚拟定的计划,只觉得遍体生寒,“我们伪造这份《内侍清查案》,罗列高德勾结元载、私控宫门、纵火毁证等七大罪状,还要盖上伪造的御史台密档印信……一旦泄露出去,高德必然会想尽办法拦截夺档,以证清白。可他一旦动手夺了‘御史台的密档’,便是坐实了罪名,是死罪啊!”
林昭没有看他,目光穿过窗棂,望向沉沉夜色中灯火明灭的长安城。
他缓缓取出那本《高德焚档录》的副本,指尖摩挲着封面上那几个字,低声说道:“他若不夺,我才真的输了。”
这一局,他赌的是高德那份深埋心底十年的忠诚,赌的是那半片干枯的耳朵,赌的是那句“将军就还有一个影子”。
他要用一份伪造的死罪,去换一个真实的活人。
“去办吧。”林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让火鸽今夜就出城,把消息……‘不经意’地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。”
风,自窗隙间吹入。
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灰烬,打着旋儿,轻飘飘地落在摊开的《高德焚档录》上,宛如一滴凝固的泪,又像一片不愿融化的雪。
夜色深沉,一场针对整个内侍省,甚至足以搅动长安风云的棋局,已然悄无声息地落下第一子。
无人知晓,这张弥天大网的中心,不是为了构陷,而是为了拯救。
成败,生死,皆在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