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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牛坪雷霆演武落幕三日。
清晨薄雾未散,黑石寨的青石板路还凝着露水。寨门值守的族人刚推开木栅,就看见山道尽头行来五骑人马。
没有此前巴图一行的嚣张奔踏,五人勒马缓行,步履克制,气场收敛到了极致。
为首老者一身赤炎部长老专属的深红长袍,须发花白,面容苍老却精神矍铄。身后四名随从,个个垂首敛目,手中稳稳捧着四具敞开的木盒。
金银绸缎、珍稀药材、上等青盐,满满当当,一目了然。
老者翻身下马,对着寨门深深躬身,姿态谦卑,不见半分往日敌对部落的倨傲。
“赤炎长老莫昆,奉首领扎卡之命,专程前来拜会阿古力首领、彭晚先生。”
声音温和沉稳,字字恭敬。
值守族人不敢怠慢,立刻转身飞奔寨内通报。
院坝之中,彭晚正立在檐下。
晨风微凉,拂动他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。他抬眼望向北方天际,云层厚重压抑。一只孤鹰独自盘旋,振翅仓促,始终不敢穿透层层云絮,像是被无形的牢笼死死困住。
议事厅内,火塘松木熊熊燃烧。
暖光跳动,映得满室暖意。松木燃烧的细碎噼啪声,成了厅内唯一的底色。
阿古力端坐主位,玄色苗装衬得他神色肃穆,周身银饰被火光映出细碎冷芒。彭晚静立侧首,身姿挺拔,神色平淡。
两张矮桌分列身前,竹筒清茶冒着袅袅热气,茶香混着松木烟火气,温润绵长。
不多时,岩生引着莫昆入内。
莫昆脚步极轻,落地无声,每一步都透着极致的谨慎。
他先对着阿古力躬身九十度,标准的苗疆长老礼,稳稳僵持三息,礼数周全。随即侧身转向彭晚,腰身弯得更低,足足躬了五息,态度极尽敬重。
“老朽莫昆,拜见二位。”
他直起身,语气诚恳:“前日巴图鲁莽骄纵,冲撞贵寨,是我赤炎部管教无方。首领扎卡得知后勃然大怒,已将巴图禁足三月,严加惩戒。今日命老朽登门,专程致歉赔罪。”
话音落,四名随从依次上前,呈上木盒。
火光洒落盒中,二十锭五两白银规整堆叠,银光温润;三匹精美蜀锦纹理繁复,色泽鲜亮;人参灵芝根须完好,药香扑鼻;粒粒青盐晶莹剔透,堆成小小一座盐山。
满满四盒重礼,诚意摆得直白。
阿古力目光淡淡扫过,没有半分动容。
他抬手端起竹筒茶,轻轻吹开表层浮沫,浅啜一口,缓缓开口:“赔罪的礼数,你做到了。”
放下竹筒,他直视莫昆:“但两部积怨已久,不是一场冲撞、一份厚礼就能揭过。长老今日前来,该还有正事要说。”
莫昆指尖微蜷,落在膝头的手悄然收紧又松开,细微的紧张藏都藏不住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忐忑。
厅外烟火寻常,劈柴声、织布声、孩童嬉闹声断断续续传来。市井烟火安稳热闹,衬得厅内无声的博弈,愈发暗流汹涌。
“首领扎卡有心止战。”莫昆抬眼,神色郑重,“苗疆各部本是同源,过往冲突,皆是底层私斗、误会丛生。如今赤炎部已严令全军,绝不越界生事。”
“我部愿与黑石寨、联盟七部,缔结互不侵犯盟约,从此各守疆土,互通有无,安稳共处。”
彭晚全程沉默静听,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竹筒外壁。
温热的触感熨着手心,他眼底平静,却将莫昆所有细微的神色、动作尽数收入眼底。
“互通有无,具体怎么通?”彭晚终于开口,声音清淡,却直击要害。
莫昆神色一松,连忙应声:“赤炎山南多药材、兽皮、山货,缺盐、缺铁、布匹。联盟北麓物产充裕,恰好互补。”
“首领提议,在两山交界的鹰嘴坳,设立固定集市。每月初一、十五开市,双方各派五十人值守,公平交易,不设重税,互利互惠。”
阿古力侧头看向彭晚,眼神带着征询。
彭晚微微颔首。
这个提议务实通透。
边境集市,不止是通商便民。更是最直接的情报口子。人流往来,物资流通,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,皆是可查的讯息。于黑石寨而言,百利无一害。
“还有吗?”彭晚追问。
莫昆不再隐瞒,从怀中取出一卷陈旧羊皮,双手恭敬奉上。
羊皮边缘磨损老旧,上面的字迹却崭新鲜亮,朱砂混着植物汁液书写,暗红如干涸血痕。
岩生接过铺开,八条盟约条款,简洁直白,条条落地。
互不越界侵犯、鹰嘴坳开市通商、外敌来犯可协同御敌、不收容对方逃犯、禁绝水源投毒、商队过境报备、年度首领会晤、十年盟约期限。
阿古力俯身,逐字细看,神色严谨。
彭晚的目光,唯独停在第三条。
可协商共同御敌。
一个“可”字,留足了退路,模糊了责任。赤炎部依旧保留了自保观望的余地,并未真正绑定联盟。
“外敌若是朝廷大军,你们当真会出手?”阿古力直指关键。
莫昆苦笑一声,满脸无奈:“阿古力首领,赤炎部仅有两千战士,自保尚且勉强。”
“联盟若牵头抗敌,我部可侧翼策应、牵制敌军。至少能保证,绝不背后捅刀。”
这话坦诚,没有半点虚言。
彭晚端起竹筒,饮下一口清茶。微苦入喉,回甘漫开,心底却无半分松弛。
他抬眼看向莫昆,定声道:“盟约可签。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。”
“彭先生请讲。”
“《新潮报》准入赤炎地界。”
莫昆脸色骤然一变,眼底瞬间涌上凝重。
他深知这份报纸的厉害。
白话撰文,讲识字开智,讲种田新法,讲众生平等。没有刀光剑影,却能撬动根深蒂固的旧规,一点点瓦解部落封闭的人心。
“先生,此事不妥。”莫昆语气干涩,带着为难,“报刊言论杂乱,恐扰部中秩序。”
“不是杂乱,是明理。”
彭晚微微前倾身体,火光在他眉眼间跳跃,神色平静却极具力量。
“过往的纷争、愚昧、压迫,皆因百姓闭塞无知。你们首领怕的不是乱,是怕底下的人醒过来,看清日子该怎么过。”
“我不强求人人读报,不强行教化。但赤炎地界,不得禁售报刊,不得抓捕读报之人。”
“苗疆百姓,本该有权看清天地,辨明是非。”
寥寥数语,字字落地有声。
议事厅彻底安静。
只剩松木燃烧的噼啪声,在寂静中反复回荡。厅外的市井声响悄然变淡,仿佛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莫昆久久凝视彭晚。
他想起三日前的野牛坪。
惊雷炸响,火光冲天,坚墙顷刻崩塌。那股颠覆南疆认知的恐怖力量,至今想起,依旧心底发寒。
权衡良久,莫昆终究松了口。
“可以准入。但有两点底线。”
“其一,所有报刊内容,需经我部长老团审阅,过激言论必须整改。其二,仅限鹰嘴坳集市售卖,不得深入村寨腹地。”
彭晚淡淡一笑,了然于心。
意料之中的制衡与试探。
“可以。”他应声,“审阅无妨,但修改内容,必须经我方同意。集市起售,循序渐进便可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时辰,两人逐条敲定细则。
集市规制、税收比例、值守轮换、纠纷处置、会晤时限……
阿古力心思缜密,句句抠细节,规避所有隐患。莫昆有备而来,底线清晰,可让则让,当守则守。
没有硝烟的博弈,字字藏算计,句句定利弊,比沙场厮杀更耗心神。
彭晚大多时候静默旁观。
他看着两位苗疆掌权者的周旋,沉稳对峙,寸寸拉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