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0章 不战而屈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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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便是最真实的生存之道。没有虚浮道义,只有利弊权衡。一纸盟约,是两部暂时的和平,也是彼此试探的枷锁。

细则敲定,盟约定稿。

新的羊皮铺开,朱砂落笔,字迹工整清晰。一式两份,公平对等。

莫昆取出随身铜盒,打开。一方猛虎青铜印静静躺着,纹路古朴,是赤炎部首领权柄象征。

蘸上朱红印泥,重重按下。

噗的一声轻响,血色虎印,威严凛然。

阿古力随之取出黑石寨山形玉印,落印比邻而居。

四张朱红印章,两两相对,定格两部约定。

莫昆仔细卷起羊皮,红绳系紧,装入防水皮袋,妥帖收好。

“愿此约如磐石,岁岁不移。”莫昆郑重拱手。

“岁岁不移。”阿古力回礼作答。

礼毕,莫昆并未立刻离去。

他抬眼看向彭晚,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敬畏:

“先生,实话相告。野牛坪演武,我部全程派人窥探。”

“扎卡首领看完回报,独坐整夜未眠。次日只说了一句话,那不是凡人手段,是天威。”

“彭先生,前路凶险,好自为之。”

说完,莫昆不再多言,带着随从转身离去。

脚步声渐行渐远,彻底消散在寨门之外。

热闹的议事厅,瞬间空寂下来。

火塘的松木渐渐燃尽,余火暗红,暖意慢慢褪去。

阿古力松弛腰背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眼底满是疲惫。

“打一场硬仗,我尚且不惧。谈一场盟约,反倒身心俱疲。”

彭晚望着将熄的火光,轻声道:“不战而屈人之兵,才是最高明的胜算。”

阿古力抬眼,眼底带着疑虑:“盟约已定,你真信赤炎部会安分守己?”

“短期必守。”彭晚语气笃定,无比清醒,“恐惧能压得住野心,却灭不了野心。”

“今日的和平,是雷霆火器换来的。日后想要长久安稳,靠的从不是一纸盟约,是我们源源不断的实力。”

话音刚落,门帘陡然被掀开。

冷风裹挟着潮气灌进厅内,吹散最后一丝暖意。

阿依朵快步走入,神色凝重,手中攥着一卷粗糙竹纸。

纸绳打着三个连环结,是听雪楼专属密信标记,紧急至极。

“先生,沈雪衣加急密信,鹰传刚到。”

彭晚抬手接过。

竹纸粗糙干涩,表面凹凸不平,密文隐于纸面,肉眼难辨。

他移步火塘边,借着残余余温,缓缓烘烤纸卷。

细密的黑色字迹,一点点浮现,铺满整张竹纸。

彭晚垂眸细读,眼底的从容平和,一点点褪去,神色层层沉冷。

站在一旁的阿古力,看着他骤变的神色,心脏骤然一紧,连忙上前:“出什么事了?”

彭晚不语,直接将信纸递了过去。

阿古力识字不多,却也能看懂信中直白刺骨的内容。

中原局势,彻底大乱。

魏忠贤加封九千岁,独揽朝野大权。东厂缇骑遍布天下,大肆抓捕新学志士,千人入狱,菜市口日日行刑,鲜血浸透京城青石板。

陕西全境大旱,赤地千里,灾民易子而食。朝廷赈灾粮款层层克扣,到百姓手中十不存一。有书生作诗悲叹灾情,直接被冠以谤政罪名,当众腰斩。

江南士林尽数噤声,清流领袖闭门避祸,曾经兴盛的东林书院,如今门可罗雀,死寂荒凉。

最致命的噩耗,落在最后一段。

朝堂御史上奏,直指彭晚在苗疆聚众讲学、私造火器、勾结部落,图谋不轨,恳请朝廷发兵剿灭,根除隐患。

魏忠贤虽未即刻下旨,却已责令兵部草拟剿苗方略。

湖广、四川驻军,已然暗中调动,悄然合围苗疆。

信末一行字,字字诛心:

最迟来年开春,朝廷大军必至,苗疆将遭围剿。

阿古力指尖剧烈发抖,薄薄一张竹纸,重若千斤。

他抬头望向门外,天光昏暗,乌云沉沉压在山头,山风呼啸,带着刺骨寒意。

“开春……只剩不到四个月。”他嗓音干涩,满是凝重。

“没错。”

彭晚收回目光,语气平静,却透着彻骨的冷硬与紧迫。

“四个月,很短。”

“我们要练出能挡朝廷正规军的士卒,造出足够破阵御敌的火器,囤足粮草药材,稳住所有联盟部落。”

“更要让苗疆所有人明白,我们守的不是山头,是活路。”

他抬手摸出怀中黄铜怀表。

表壳被摩挲得发亮,轻轻按开表盖。

昏暗天光下,指针稳稳走动。

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
清脆的声响,在死寂的议事厅里无限放大,像倒计时的鼓点,声声催命。

每一次跳动,都在逼近那场避无可避的灭顶之战。

彭晚合上表盖,牢牢攥在掌心。

他抬眼看向阿古力,眼底无半分惧色,只剩决绝。

“内部隐患,今日彻底平息。”

“接下来,我们要面对的,是大明朝的万千锐卒,是东厂的滔天杀机。”

阿古力猛地攥紧双拳,指节泛白,脆响微露。一身疲惫尽数褪去,眼底只剩战士的铁血坚毅。
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黑石寨的人,从不畏死。”

“我们不畏死。”

彭晚走到门口,掀开门帘,冷风迎面扑来,吹得长衫猎猎作响。

“但我们要的,是赢。是守住这片山河,守住所有百姓的烟火寻常。”

寨中暮色初临,家家户户点亮火把。

橘红火光摇曳,照亮木楼石阶,袅袅炊烟弥漫山间,米饭与炖肉的香气萦绕四野。

这是最寻常、最珍贵的人间安稳。

可群山之外,千里中原。

权奸当道,刀斧高悬,杀机已然遥遥锁定这片南疆土地。

风,越来越冷。

云层彻底压低,遮蔽了整片北方天际。

彭晚立在门前,眸光沉如寒潭。

怀表的倒计时,仍在继续。

千里湖广大营,屠刀出鞘。

剿苗之战,已然提前启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