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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雾破开一线天光,碎金似的洒在黑石寨与赤炎部交界的野牛坪。
三百步宽、五百步深的开阔谷地,此刻全然没了往日的安宁。
坪中规整立着密密麻麻的草人木桩,分列三方阵,阵前猎猎竖着赤炎部的赤红图腾旗。北侧横亘一道二十丈长的模拟寨墙,原木夯土堆砌而成,墙头密插削尖的青竹刺,寒光点点,仿如真的边关壁垒。
东侧山坡搭着一座杉木观礼台,八尺高台,油布覆顶遮露。
台上分设两排木椅。前排,联盟七部落代表端坐就位,神色郑重。后排,黑石寨一众长老垂手端坐,目光紧锁坪中场地。
最正中的主位上,阿古力一身玄色苗装,满身银饰在晨光里沉光内敛。他脊背挺得笔直,眉眼肃穆,不怒自威。
左手边,青石寨的岩松长老换新布衣衫,手中竹杖拄地,老人难得敛了平日的慵懒,满眼皆是郑重。
阿古力右手边,独留一张空椅。
那是彭晚的位置。
此刻的彭晚,立于观礼台后方三十步的临时帐篷里。
竹竿撑起的油布帐篷简陋朴素,帐中一张长木桌,铺着野牛坪手绘地形图,炭笔勾勒的标线密密麻麻,布满每一处攻防要害。
陈墨攥着苏清月制的计时竹筒,指节微微泛白,脸色透着掩不住的紧绷。
“先生,所有火药全数核验完毕,干燥无潮,可用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带着一丝顾虑,“只是今日山风偏大。”
彭晚抬手掀开厚重的油布门帘。
一阵山风猛灌而入,卷着山间青草与湿泥的凉意,扑在人脸上。
他微眯双眼,抬掌迎着风,任由气流从指缝穿梭而过。目光扫过天际,几片薄云正自西向东快速飘移。
“西南风,三级。”彭晚收回手,语气笃定,“抛石机影响不大,只是震天雷落点会稍近些许。”
“要不要临时调整部署?”陈墨立刻追问。
“不必。”
彭晚放下门帘,帐内瞬间安静下来。他看向神色紧张的少年,声音平稳沉稳。
“按原计划执行。第一轮爆炸过后,硝烟散掉三分之一,再投第二轮。我要让所有人,看清楚这雷霆之力的每一分威力。”
陈墨重重点头,额角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,无声坠在衣襟上。
帐帘再度被掀开,脚步声利落响起。
阿依朵跨步而入。
她褪去平日的轻便短衫,一身藏蓝苗装束身,腰间皮带紧勒,双柄短刀贴身悬挂。长发尽数盘于头顶,露出纤细利落的脖颈,眉眼锐利如锋。
“赤炎部的人到了。”
“二十骑,全员披甲。带队的是巴图,扎卡的亲表弟。”
彭晚抬眼:“姿态如何?”
“傲慢至极。”阿依朵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,“入黑石寨地界不肯下马,直言要直接观演武,半点礼数无存。我让岩生带人沿路‘护送’,没给他们放肆的机会。”
“好。”
彭晚抬手理了理身上浆洗得笔挺的青布长衫。衣衫朴素无华,却衬得他身姿挺拔,气度沉静。
“走吧,去见见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。”
三人并肩踏出帐篷。
天光刺眼,彭晚微微垂眸。
整片野牛坪已然肃然成阵。
三百黑石寨战士身着统一深褐布衣,长矛、长弓分列整齐,三列方阵静立坪中,鸦雀无声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方阵前列,十架改良抛石机一字排开,机身稳固,每架旁四名操作手静立待命。再往前,五十名投弹手腰间皮袋鼓胀,里面装满了拳头大小的震天雷陶罐。
观礼台上,各部落代表低声窃语。有人打量坪中规整的军备,有人抻着脖颈望向西方山道。
隐约间,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二十匹健马踏碎青草,疾驰而来。马背上的骑手清一色赤炎部赤红皮甲,腰间弯刀出鞘半寸,锋芒暗藏。
为首的壮汉身躯魁梧,方脸络腮胡,一双细眼微眯,看人总带着审视猎物的轻蔑。
正是巴图。
至观礼台前十丈,他猛地勒紧马缰。
骏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高亢嘶鸣。巴图稳坐马背,纹丝不动,目光扫过台上众人,最终死死落在阿古力身上。
“黑石寨首领,许久未见。”他口音粗重,语气桀骜,“听闻你们办了新奇演武,我家首领命我,特来开开眼界。”
阿古力起身,行至台边,神色淡然:“巴图使者远道而来,辛苦。请上台落座观礼。”
巴图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透着粗野张狂。
他翻身下马,厚重皮靴重重碾过青草,压出浅浅凹痕。身后十九名赤炎战士紧随下马,无人收刀,掌心始终死死扣着刀柄,敌意尽显。
一行人踏上观礼台,木质台阶被踩得吱呀作响。
巴图目光一扫,径直落在阿古力身侧的空椅上,挑眉问道:“这空位,留谁的?”
“留我的。”
清朗声线自台下传来,不高,却清晰压过周遭细碎声响。
彭晚拾级而上,步履从容。青布长衫随风轻扬,连日奔波让他肤色偏深,却衬得一双眼眸愈发深邃,似沉潭静水,看似平和,实则藏尽波澜。
他先对阿古力微微颔首,随即抬眼,直面巴图审视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。
巴图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汉人书生。
身形清瘦,衣着朴素,无甲无刃,半点武夫凶悍气都无。在他眼里,这般文人,入蛮荒苗疆,不过是来附庸风雅、混口闲饭罢了。
“你就是彭晚?”巴图语气轻蔑,毫不遮掩心底的不屑,“一介读书人,不在中原读书做官,跑到苗疆玩泥巴弄阵法,倒是稀奇。”
话音落地,观礼台上瞬间一静。
各部落代表纷纷对视,眼底暗藏担忧。岩松长老握着竹杖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彭晚却不恼,唇角浅勾,神色平静无波。
“读书人也要安身立命,护己护人。”
他转头望向坪中严整的阵仗,再回眸看向巴图,字句清晰:“只是我玩的这点‘泥巴’,使者看完,或许会觉得不一样。”
巴图嗤笑一声,重重落座。实木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,透着他的张狂。
阿古力递来一记眼色,彭晚微微摇头示意无妨,从容落座。
阿依朵静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地,身姿挺拔,手掌始终悬在刀柄之上,目光死死锁着巴图一行人,半点不敢松懈。
“人已到齐,演武,开始!”
阿古力沉声开口,声传整座山谷。
三声沉鼓骤然炸响。
咚!咚!咚!
鼓声厚重沉闷,层层叠叠回荡在山野之间。三百战士齐声呐喊,声浪翻涌如潮,震得观礼台木板微微震颤。
第一项,弓箭齐射。
百名弓箭手出列,在坪南列成三排,站姿稳健,长弓斜举。
令旗骤然落下。
“放!”
连片弓弦震颤声骤然响起,密密麻麻,如雨打枯叶。
百支利箭破空而出,划出百余道凌厉弧线,精准钉入五十步外的草人方阵。
瞬息之间,草人满身箭羽,数具正中要害的木桩应声断裂、轰然倒地。
台上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。
巴图却满脸不以为意,随口嗤道:“准是准了,终究是寻常本事。我赤炎部弓箭手,百步开外可射奔兔,比这强上数倍。”
彭晚置若罔闻,神色未动。
第二项,集群冲锋。
两百名长矛手分作两队,自坪地两侧迅猛冲出。
长矛平举,脚步整齐划一,踏得草地轰轰作响。呐喊声震彻山谷,两队人马于坪中交汇,相距十步骤然变向交错,行云流水,进退有度,转瞬归阵。
岩松长老微微点头,低声赞许:“黑石寨士卒,纪律严明,训练扎实。”
巴图却懒洋洋打了个哈欠,满脸戏谑:“花架子罢了。真刀真枪厮杀,我赤炎部一人,可敌你们三人。”
阿古力面色微沉,终究未曾开口辩驳。
彭晚依旧静坐,眼底无波无澜,只缓缓抬起右手,轻轻一摆。
台下信号清晰传入指挥所。
陈墨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紧张,扬起红色令旗,骤然挥落。
坪中列队的战士尽数后撤,退至两侧安全区域。
五十名投弹手稳步出列,掌心握紧密封的陶罐震天雷,分组立在方阵前三十步处。
巴图终于坐直身子,眯起细眼,满脸好奇:“这又是什么古怪东西?”
“使者细看便知。”彭晚淡声道。
第二面令旗,陡然落下。
嗤——
细碎的引线燃火声接连响起,星火在日光下明明灭灭。
第一组十人,同时引燃引线,助跑、转身、投掷,动作整齐划一。
十只陶罐凌空飞旋,划出十道利落弧线,精准落向第一座草人方阵。
空气仿佛骤然凝滞。
下一瞬!
轰隆——!!!
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!
不是零星响动,是十声惊雷同步轰鸣!
巨响撞在山谷间,层层回荡。观礼台剧烈震颤,案上瓷杯猛地弹起,落地碎裂,瓷片四溅。
火光冲天,浓黑硝烟骤然腾起。泥土、草屑、碎木片被气浪狠狠掀飞,漫天纷飞。
完整的草人方阵瞬间崩塌,木桩断裂碎裂,赤炎图腾旗被热浪卷飞,半空燃成灰烬飘落。
辛辣呛人的硝烟扑面而来,直冲口鼻。
巴图整个人猛地从座椅上弹起,双目圆瞪,大脑一片空白,耳朵嗡嗡作响,短暂失聪。
他身后的赤炎战士脸色骤变,条件反射般拔刀出鞘,紧握刀柄的双手,止不住的微微发抖。
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神,第二轮投掷已然就位。
轰轰轰——!!!
连环爆炸声再度炸响,震撼更甚从前。
投弹手刻意微调角度,落点均匀铺开,爆炸热浪全覆盖第二座方阵。火光翻涌间,坚硬木桩寸寸炸裂,断口白木狰狞刺眼。
第三组、第四组、第五组!
爆炸声连绵不绝,惊雷阵阵,不绝于耳。
短短数十息,三座规整草人方阵尽数被毁。
野牛坪上狼藉遍地,焦黑土坑错落,残草断木遍地散落,原本林立的箭矢东倒西歪,狼狈不堪。
山谷余音嗡嗡回荡,观礼台上死寂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