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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雾锁死连绵群山。
鹰嘴崖横亘前路,沉黑的轮廓伏在白雾间,像一头蛰伏万年的凶兽,死死扼住黑石寨通往外界的唯一山道。
山风裹着刺骨湿雾,劈头砸来,浸得人眉眼发寒。
彭晚勒马驻足,微微眯起双眸。
崖下山路狭窄蜿蜒,紧贴陡峭山壁凿出,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。
这里,是赤炎部南下的必经死路,也是黑石寨最后的生死咽喉。
“先生,这处崖台地势高耸,视野绝佳,用来布防可行?”
岩生策马追上,抬手指向崖壁外凸的巨岩,眼底满是少年人的恳切与笃定。
彭晚翻身下马,靴底碾过碎石,沙沙轻响划破晨寂。
他弯腰掬起一捧山土,指尖细细捻搓。湿土混着腐叶苔藓,松软湿润,极适合埋药挖坑。
抬手拍净掌心尘土,他神色冷静如铁:“埋药可行,但崖壁过高。一旦爆破,落石堆积如山,会彻底封死山道。往后我们转运物资、进退突围,都会被活活卡死。”
岩生一愣,立刻点头:“是我考虑不周,那我们换地!”
彭晚不答话,抬步顺着山道缓步下行。
行出半里,他骤然止步。
眼前山势骤然平缓,左侧是厚土堆砌的灌木坡体,土层扎实稳固;右侧紧邻万丈深涧,涧底流水轰鸣,震得山壁微微发颤。
视野开阔,进退自如,是绝佳的伏击、威慑之地。
“就这里。”彭晚抬手指向土坡。
“坡体结实,爆破滚落的土石松散,事后极易清理。”他转头望向对面山梁,眼底掠过一丝精亮寒芒,“那处高地无遮无挡,正好搭建观礼台,让所有人亲眼见证威力。”
岩生瞬间恍然,眉眼发亮:“先生思虑周全,一举两得!”
“传命陈墨,即刻带人来此勘察测绘,敲定所有爆破点位、图纸细节。”
彭晚抬眸望向天际,晨雾渐散,朝日初攀山巅,天色堪堪进入辰时。
“三日之内,所有筹备,必须尽数落地。分毫差错,绝不姑息。”
“是!”
二人调转马头,策马折返黑石寨。
马蹄踏过浅溪,溅起串串碎银水花,穿透薄雾的日光落于水面,粼粼闪动。
可寨门之下,气氛半点不见明媚。
数拨身着各异苗装的外寨族人排队登记入寨,人人面色沉郁,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焦灼与戒备。守门寨民寸寸细查行囊,目光锐利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“青石、白水、黑熊三寨的长老代表尽数到了。”岩生压低声音,语气凝重,“只是个个脸色难看,明显是被赤炎部逼得两难。”
彭晚微微颔首,眼底平静无波,心底却早已透亮。
一场借他而起、针对黑石寨联盟的灭顶风波,已然压顶而来。
议事厅前的空地上,二十余名各寨代表分立两侧,三三两两,互不亲近。
有人垂头闷抽旱烟,辛辣烟气弥漫四野;有人默然打量周遭,眼底藏满猜忌与试探。
整片空地,静得压抑,暗流汹涌,仿佛下一秒便会掀起惊涛骇浪。
阿古力立在石阶之上,望见彭晚归来,抬手示意。
彭晚缓步上前。
刹那间,数十道目光齐齐盯在他身上。好奇、审视、忌惮、猜忌、隐隐敌意,层层叠叠压来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他步履沉稳,神色坦然,稳稳立在阿古力身侧。
“七寨十四名代表尽数到齐。”阿古力凑近低声,语气紧绷,“青石寨岩松长老亲至,老谋深算,态度暧昧难测。”
彭晚抬眸望去。
人群正中,一名花甲老者拄竹杖静立。青布苗装洗得发白,面容沧桑苍老,一双眼看似浑浊,实则锐利如刀,一瞬不瞬锁着自己。
“入厅议事。”
阿古力转身踏入大厅。
众人依次入座,厅门缓缓合拢,天光骤暗。唯有木窗漏进几缕碎光,落在青石地面,斑驳陆离。
阿古力端坐主位,彭晚稳居右首。
阿依朵立在父亲身后,玉手始终紧按刀柄,明眸扫过全场,警惕分毫未松。
待众人坐定,阿古力沉声开口,声震厅堂:“今日邀诸位齐聚,只为一桩死局——赤炎部。”
话音落地,厅内瞬间响起细碎骚动,人人神色剧变。
青石寨岩松长老率先出声,竹杖重重顿在青石地上,闷响惊心。
“阿古力首领,三日之前,赤炎部使者巴图,已亲临我青石寨施压。”
他嗓音苍老沉缓,字字沉重:“他扬言,黑石寨私藏朝廷钦犯,乃是谋逆大罪。勒令我等即刻断交划清界限。”
“若是不从,赤炎三千大军即刻南下,苗疆诸寨,玉石俱焚!”
“我们白水寨也被逼到绝路!”
左首一名眉带刀疤的中年汉子猛地起身,眼底愤懑难平:“巴图放话,只要交出彭先生一人,赤炎部便既往不咎,放过所有苗疆族人!”
紧接着,黑熊寨、飞鹰寨等代表接连发声。
一模一样的威逼,一模一样的胁迫。
字字针对彭晚,句句意在拆解七寨联盟。
压抑的死寂彻底笼罩大厅,人心浮动,猜忌丛生,人人心头悬着千斤巨石。
彭晚静立一侧,指尖轻扣桌沿,节奏平缓,神色淡然,心底却思绪翻涌。
乱世漂泊至今,他早已看透权贵枭雄的算计人心。
阿古力转头看来:“彭先生,此事你怎么看?”
万众瞩目,满堂静待一言定局。
彭晚缓缓起身。
一身青衫洗得发白,干净挺拔,不染半分戾气。连日殚精竭虑,让他眼底覆着淡淡青黑,面色略显苍白,却脊背如松,气度沉稳如山。
“诸位族长、长老。”
他声音不高,清透有力,字字落地有声。
“赤炎部口口声声,以‘朝廷钦犯’为名问罪,扬言替朝廷缉拿我归案。”
“可诸位静心细想。”
“若朝廷真要取我性命,来的该是东厂缇骑、飞鱼绣春刀。该是深夜围寨、烈火焚院、斩草除根,一如昔日崇文书院那般,屠尽无辜,寸草不留!”
厅内众人浑身一震,瞳孔骤缩,神色彻底剧变。
“可今日来者,是苗疆使者,行的是部落胁迫,逼的是苗疆诸寨!”
彭晚眸光骤然锐利,扫过满堂众人,一语戳破所有伪装:
“所谓朝廷定罪,全是借口。赤炎部,意在借题发挥,独霸苗疆!”
岩松长老双眼微眯:“你的意思,他们根本不在乎你一人生死,意在吞并我等诸寨?”
“没错。”
彭晚字字铿锵,毫无迟疑:
“黑石寨覆灭黑风寨,七寨结盟抱团,声势日盛,已然挡了赤炎部称霸苗疆的路。”
“他们借我为由,一探联盟虚实,二挑诸寨间隙。”
“今日逼诸位弃我自保,明日便会索要粮草,后日便会侵占土地、吞并族群。温水煮蛙,步步蚕食,最终苗疆无寨可存!”
刀疤汉子眉头紧拧,仍有顾虑:“可赤炎部常年勾结山外汉官,万一真是朝廷默许……”
“若是朝廷默许,何须谈判?”
彭晚断然打断,语气笃定至极:“大军压境,直接屠寨便是!”
“扎卡老奸巨猾,精于算计利弊。三千战士出战,必有死伤、必耗粮草,周边部落虎视眈眈,他绝不肯做赔本买卖。”
厅内彻底死寂。
众人低头沉思,心头的惶恐渐渐褪去,换成了凝重的权衡与彻骨寒意。
岩松长老抬眸,郑重发问:“那依你之见,当下该如何破局?”
彭晚竖起两指,干脆利落:“两条路,二选一。”
“第一条,交出我。”
他语气平静坦然,无半分怨怼:“换一时苟安。可黑石寨威信尽毁,七寨联盟瞬间土崩瓦解。赤炎部不费一兵一卒,便可逐个吞灭诸寨。今日弃我,明日弃族,最终无人能活。”
众人闻言,纷纷倒吸凉气,后背阵阵发凉。
“第二条。”
彭晚眸光骤然沉冷,吐字如惊雷炸响:“以战止慑,以威求和!”
厅内瞬间哗然!
一名年轻代表猛地起身,满脸焦灼绝望:“谈何一战!我七寨联军不过一千五百战力,赤炎部精兵三千,硬拼必全军覆没!”
“非死战硬拼。”
彭晚摇头,目光坚定灼灼:“以战促和,亮我底牌,慑敌野心!”
“赤炎部敢步步紧逼,不过是认定我们弱小怯懦、抱团松散、不堪一击。”
“那我们便当着所有部落、当着赤炎使者的面,亮出雷霆手段!”
他抬手指向窗外鹰嘴崖方向,语气决绝:
“十日之内,我在鹰嘴崖山道,公开举行震天雷实爆大演。”
“邀全苗疆部落观礼,邀赤炎使者亲临见证。”
“让他们亲眼看看,我们手握的力量,足以让他们付出惨痛代价!让他们知晓,黑石寨联盟,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!”
满堂死寂。
先前的绝望慌乱尽数褪去,只剩极致的震撼与犹疑。
半晌,一名长老低声迟疑:“可若是演习失败?威力不足、火药失灵,只会让赤炎部更加轻视,大军即刻压境,再无生机!”
彭晚坦然迎上所有人的目光,字字沉重:
“你说的没错。”
“此战,只许胜,不许败。一旦落败,联盟溃散,灭顶之灾即刻降临。”
成败,一念之间,全系一线。
所有人呼吸一滞,心头重压如山。
阿古力沉默良久,眼底反复权衡利弊。他看向沉稳笃定的彭晚,又看向目光坚毅的女儿,终于下定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猛地起身,声震满堂:
“好!便依彭先生之计!十日之后,鹰嘴崖,公开实爆军演!”
他目光扫过全场,凛然喝道:
“诸位谨记!今日赤炎部针对的,从非彭先生一人!是黑石寨,是七寨联盟,是整片苗疆万千族人的活路!”
“今日俯首退缩,他日苗疆永世为奴,再无抬头之日!”
话音落,满堂震颤。
岩松长老拄杖缓缓起身,苍老嗓音掷地有声:“青石寨,愿与联盟共存亡!”
“白水寨不惧强权,誓死参战!”刀疤汉子愤然起身。
一声声应答接连响起,从迟疑到坚定,从涣散到凝聚。
压抑多日的憋屈恐惧,尽数化作背水一战的决绝。
涣散的人心,此刻彻底拧成一股绳。
议事散去,各寨代表匆匆离寨,返程整备人手。
空地上的喧嚣渐渐褪去,只剩山风呼啸穿林,飒飒作响。
彭晚立在厅门口,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,神色依旧凝重。
南疆数月,步步浴血绝境。
他背负书院满门血仇、毕生新学大道,如今又一手扛起七寨联盟的生死存亡。千钧重担压肩,早已是常态。
可世人只见他从容布局、稳镇全局,无人知晓他夜深人静时,心底那道跨不过的关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