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清月苏醒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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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日沉尽群山,暮色瞬间吞了整座山林。

赵铁点燃的松明噼啪作响,橘红火光跳跃不定,将洞壁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,摇摇晃晃压在众人身上。

洞中央,张远架着陶罐煮野菜汤。清淡的草木热气袅袅升腾,混着松脂的焦香,填满了狭小的山洞。陈墨低头擦拭着挖矿、采药的粗铁工具,动作利落规整。周文守在洞口,借着最后一缕天光,低声默念白天记下的苗语词汇,字字认真。

唯有彭晚靠着冰冷的岩壁静坐。

他指尖反复摩挲着手里的红黏土,粗糙的颗粒磨着指腹。目光穿过洞口,落在天边次第亮起的星辰上。

远处黑石部落的鼓声沉沉传来,一下,又一下。

不像庆典的热闹,反倒像沉重的心跳,闷沉沉砸在人心底。

被困苗疆的第十三日,他们终于熬出了一点生机。

靠着所学,凭着韧劲,他们救下重伤的苗人猎手岩山,赢得了部落族人一丝微薄的信任。

明天天亮,他们便能走出山洞,凭双手、凭知识,换一口活下去的底气。

夜,越来越深。

洞内火光渐柔,众人陆续停歇休整。彭晚起身,走到山洞最里侧。

最安静、最避风的角落,铺着一层干燥柔软的干草。苏清月静静躺在那里,身上盖着阿依朵送来的粗麻布,布料粗糙,却挡了山间夜半的寒凉。

她已经昏迷十三天了。

十三天里,她面色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,始终沉沉不醒,像一朵被霜雪打蔫的花。

彭晚蹲下身,动作极轻,掌心缓缓贴上她的额头。

温度温热正常,没有高热反复。

他悬了十数日的心,稍稍落地。

“清月。”彭晚压低嗓音,声音轻得怕惊扰了她,“我们活下来了。”

“今天救了个苗人猎手,叫岩山。他伤口极深,我们用蒸馏的烈酒消毒,沸水煮过的布条包扎,撒了你留下的金疮药。”

“阿依朵都看见了,她信我们了。”

他停顿片刻,喉结微微滚动,褪去所有沉稳,藏着旁人未见的忐忑与期盼。

“明天我们就能出去,采药、绘地图,换粮食换工具。”

“你快点醒好不好?”

“我们需要你,我也需要你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干草上的人,睫毛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
极淡,极微。

像是春风拂过蝶翼,转瞬即逝。

彭晚骤然屏息,以为是自己日夜牵挂,生出了错觉。

他微微俯身,凑近半步,目光死死锁住那张苍白的脸。

又是一下。

这次真切无比。

纤长的睫毛反复颤动,紧接着,那只长久无力垂落的手,骤然蜷缩五指,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干草,指尖泛白。

“清月?”

彭晚的声音控制不住发颤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紧张。

下一秒。

那双紧闭十三天的眼眸,缓缓睁开了。

初醒的瞳孔一片空洞茫然,被突如其来的火光刺得微微收缩。

视线涣散,没有焦点。

几秒后,混沌的眸光一点点凝聚,稳稳落在彭晚的脸上。

干裂泛白的唇瓣轻轻翕动,许久,才挤出一丝沙哑微弱的气音。

“水……”

“张远!拿水!”彭晚瞬间回神,转头急喊。

张远闻声,立刻端来一碗温凉的清水。

彭晚小心翼翼托住苏清月的后颈,微微将她扶起,把碗沿轻贴在她唇边。

她太过虚弱,只能小口小口抿水。温热的清水滑过干涩的喉咙,喉结轻轻滚动,大半碗水入腹,才稍稍缓过气力。

“慢点,别急。”彭晚轻声安抚。

苏清月喝完水,缓缓转动眼眸,扫视整座山洞。

跳动的松明火光、斑驳的岩壁、忙碌的少年身影……一张张年轻又紧绷的脸,尽数映入眼帘。

张远、周文、陈墨、赵铁。

最后,她的目光落回彭晚身上,带着初醒的茫然与虚弱。

“这里……是哪里?”她的声音沙哑破碎,几乎难以听清。

“苗疆,黑石部落旁的山洞。”彭晚轻声应答。

“苗疆……我们怎么会在这里?”苏清月眉头微蹙,记忆还停在书院覆灭的那场浩劫。

“别说话,先休养。”彭晚轻轻扶她躺下,“你昏迷十三天,身子太虚了。”

可苏清月猛地摇头。

虚弱的身子微微发力,五指死死攥住彭晚的衣袖,力道极重,指节泛出青白。

眼底瞬间翻起汹涌的慌乱与不安。

“书院呢?”

“柳姐姐、赵姑娘……其他人呢?”

短短几句话,断断续续,却字字扎心。

山洞瞬间死寂。

只剩松明燃烧的细碎噼啪声。

四个少年纷纷低下头,无人敢应声。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
彭晚深吸一口气,压住心底酸涩,反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,字字沉重。

“除夕夜,魏忠贤派铁骑围了崇文书院。”

“我们带着二十多个学子突围逃生,半路遭遇追杀,彻底走散了。”

“现在活着聚在一起的,只有我们六个。”

苏清月瞳孔猛地一缩。

“六个……”

她低声重复,声音剧烈颤抖。

“柳如烟全家被抄,被困京城,没能脱身。赵灵溪当众撕毁婚书,割袍断义,与我们划清界限。”

每一句陈述,都是一把利刃。

苏清月的眼眶瞬间红透,温热的泪水瞬间蓄满眼底。

她死死咬着下唇,硬生生将哽咽压在喉咙里,不肯哭出声。胸口剧烈起伏,急促的呼吸扯得虚弱的身子阵阵发疼。

指甲深深掐进彭晚的衣袖,几乎要嵌进布料之中。

许久,她从齿缝里,挤出冰冷刺骨的三个字。

“魏忠贤……”

恨意不烈,却沉到了骨髓。

“他还在京城,权倾朝野。”彭晚目光坚定,字字有力,“但我们还活着。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
这句话,成了压垮她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两行清泪,终于冲破克制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没入鬓边乱发。

她依旧没有哭声,只有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。无声的崩溃,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。

彭晚静静握着她的手,没有多余的安慰。

他懂。

国破院亡,亲友离散,所有的慰藉,都是空谈。

良久,苏清月缓缓闭上眼,又猛地睁开。

眼底的茫然、脆弱尽数褪去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簇冰冷、灼热、绝不熄灭的火光。

“我要起来。”

“你身子扛不住——”

“我要起来。”

她重复了一遍,嗓音依旧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
彭晚凝望她眼中的韧劲,最终缓缓点头。

他小心扶着她坐起,张远立刻上前,垫上一块柔软兽皮。

只是简单的坐立动作,便让苏清月气息紊乱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脸色愈发惨白。

可她稳稳坐着,不肯再躺下去。

目光快速扫过山洞各处,最后定格在角落那套简陋的蒸馏装置上。

陶罐拼接竹管,构造粗糙简陋,一旁立着半坛蒸馏好的粗酒。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土法蒸馏的高度酒,专门用来消毒。”彭晚如实道,“今日救治岩山,全靠它清创止血。”

苏清月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光彩。

她顺着望去,又看见角落堆放的硝石、硫磺,还有几堆揉好的红黏土。

“我们在试做火药,用黏土打磨模具。”彭晚补充。

短短数语,苏清月已然看清了他们所有的挣扎与努力。

她定了定神,抬眼追问:“那个苗人猎手,岩山,现在如何?”

“伤口处理过了,送回部落休养。阿依朵说部落草医在照看,情况并不乐观。”

话音刚落,苏清月当即抬手,掀开身上的粗麻布。

“带我去看他。”

“你现在根本经不起折腾!”彭晚出声阻拦。

苏清月抬眸,眼神清亮而坚定,字字铿锵。

“彭晚,我是医者。”

“苏家七代行医,祖父曾任太医院院判,父亲是江南名医。”

“我三岁识百草,七岁通读《黄帝内经》,十二岁便能独立开方救人。”

“眼下有人重伤感染,危在旦夕,你让我躺着休养?”

火光映在她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。

从前崇文书院里,那个温温柔柔、静坐读书的娴静才女已然褪去。

此刻的她,是绝境之中,披甲救人的医者,是不肯向命运低头的战士。

彭晚看着她眼中不灭的锋芒,终是松口。

“好。但你必须量力而行。”

他扶着她起身。

双腿虚软无力,刚一站定便摇摇欲坠。张远、周文立刻上前左右搀扶,陈墨、赵铁紧随其后。

五人簇拥着虚弱的苏清月,一步步走出山洞。

山间夜风微凉,带着草木湿冷的气息。

皓月当空,清辉洒落山林,将山石草木镀上一层冷白银霜。

洞口不远处,岩刚正静静值守。

看见一行人走出,尤其是看清苏醒的苏清月时,他瞳孔骤缩,满脸错愕。

生硬的汉语脱口而出:“她醒了?”

“刚醒。”彭晚直言,“她是医者,要去看看岩山的伤势。”

岩刚看向苏清月苍白孱弱的面容,又望见她眼底不容动摇的坚定。犹豫片刻,终究侧身引路。

这是六人第一次,深夜踏入黑石部落。

山坡之上,木屋错落排布,层层叠叠。茅草屋顶沾着夜露,家家户户灯火点点,暖意穿透夜色。

空气里混杂着柴火烟火、熟食香气,还有淡淡的草药味,满是人间烟火。

沿途劳作歇息的苗人族人纷纷侧目,低声交谈。

陌生的苗语萦绕耳畔,语调带着惊疑与好奇。

众人一路前行,抵达部落最东头的木屋。

屋内油灯昏暗,光影摇曳。

一位苗家妇人守在床边,双眼红肿,满脸焦灼。见众人进门,立刻起身,语速极快地说着苗语,语气满是慌乱。

岩刚快速翻译解释,抬手指向苏清月。

妇人的目光落在苏清月身上,先是满心怀疑,转瞬便化作恳切的恳求,连忙侧身让出床边的位置。

苏清月在两人搀扶下,缓缓走到床前。

木床之上,岩山静静躺着,面色蜡黄如蜡,呼吸粗重急促。

左腿伤口缠着厚厚的布条,早已被脓血浸透,晕开大片暗沉的黄黑色。

苏清月示意搬来木墩,缓缓落座。

她指尖轻抬,小心翼翼、不急不缓地解开层层包扎的布条。

腐臭的腥气扑面而来。

伤口红肿溃烂,边缘发黑,深处不断渗出脓液,感染已然十分严重。

妇人捂住口鼻,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
苏清月面色平静,不见半分怯意。

她微微俯身,仔细观察创面,指尖轻轻按压伤口周边肌肤,探查伤势深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