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昏迷中的岩山骤然吃痛,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。
“感染深入肌理,万幸还未坏疽。”苏清月沉声判断,“先前的清创、上药、包扎都没有错,只是伤口太深,内里残留了异物,才导致持续感染恶化。”
她抬头,语速极快:“热水、干净麻布、蒸馏酒、锋利小刀。”
彭晚立刻看向岩刚。
岩刚听懂关键物件,转身快步离去。
片刻后,热水、麻布、烈酒悉数取来。
只见苏清月从贴身衣襟里,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。
那是她昏迷多日,始终贴身携带的物件。
打开布包,几根银针静静摆放,中间躺着一把薄刃小刀,刃口雪亮,寒光凛冽。
她将小刀浸入烈酒中消毒,再用滚烫的湿布反复擦拭,全程一丝不苟。
“按住他。”苏清月看向张远、周文,“清创会剧痛,他大概率会痛醒挣扎。”
两人立刻上前,死死按住岩山的肩膀与右腿。
岩刚也上前相助,三人合力,稳稳固定住躁动的伤者。
苏清月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。
雪亮刀尖,轻轻探入溃烂的伤口。
下一秒!
剧痛席卷全身,岩山猛地睁眼,发出一声凄厉嘶吼,身子剧烈挣扎扭动。
三人拼尽全力,才勉强将他按住。
灯下,苏清月身形单薄,双手却稳如磐石,没有半分颤抖。
刀尖在伤口深处细细挑动,精准剥离腐肉,一点点挑出细碎的木刺与小块碎骨。
脓血不断涌出,她便用干净麻布快速擦拭,动作快、准、稳,干净利落。
一刻钟,漫长而煎熬。
额角的冷汗不断滑落,浸透鬓发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可她的眼神始终专注锐利。
最后一点腐肉、异物清理干净,鲜红健康的血肉,终于彻底显露出来。
苏清月放下小刀,用热水反复冲洗创面,再淋上烈酒二次彻底清创。
“金疮药。”
彭晚立刻递上药瓶。
细腻的药粉均匀铺撒在新鲜创口上,层层覆盖,最后用干净干燥的麻布,稳稳包扎妥当。
这一次,紧实的布条,再无脓血渗出。
做完所有工序,苏清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身子骤然一虚,轻轻晃了晃。
彭晚快步上前,稳稳将她扶住。
“没事。”她缓了缓气息,声音虚弱,却带着笃定,“异物清干净了,感染能彻底稳住。每日按时换药,保持伤口干燥洁净,他定然能活。”
岩刚看着床上呼吸渐稳、眉头舒展的岩山,紧绷的心彻底落地。
他猛地转身,对着苏清月单膝跪地,沉声吐出一串厚重的苗语,语气满是恭敬与感激。
苏清月微微一怔,正要开口,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,眼前阵阵发黑。
彭晚立刻将她稳稳扶住。
“先回山洞休息。”他不容拒绝。
这一次,心力交瘁的苏清月,没有反驳。
返程的山路,夜色沉沉。
彭晚半扶半抱着她前行。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枯叶,脚步虚浮,摇摇欲坠。
唯独一双眼眸,始终清亮,静静望着漫天星辰。
夜风里,她忽然轻声开口。
“彭晚,我们能报仇的,对不对?”
“能。”
“我们能回中原,能推倒魏阉,能建一个清明世道,对不对?”
“一定能。”
苏清月轻轻闭眼,将额头靠在他肩头,声音轻若呢喃。
“那就好。”
一夜无波。
次日破晓,天光刺破晨雾,洒满山林。
天刚亮,阿依朵便提着物件,准时抵达山洞。
她肩上背着铁锅、崭新的麻布、一坛烈酒,怀里抱着晒干的草药、一张粗糙的兽皮地图,还有数个规整的木容器。
她的汉语,比昨日流利了许多,字字清晰。
“这些是部落常用草药。你们辨识,告知效用。若是你们有新的用法、更好的药方,部落可以拿物资交换。”
她抬手,指向那张兽皮地图。
“这是附近山林地形。你们可以细化补全,标注水源、险地、埋伏之处。”
说完,她转头看向静坐休养的苏清月,眼底带着真切的认可。
“岩山醒了。今早喝了米粥,伤口再无恶化,草医说,是你救了他。”
苏清月微微颔首,抬手递出一张树皮纸。
纸上是她昨夜强忍虚弱,写下的娟秀小字。
“每日换药两次,布帛沸水消毒,伤口禁水防潮,一旦发热,即刻诊治。”
阿依朵接过树皮纸,虽不识汉字,却看得出字迹工整,字字用心。
她沉默片刻,轻声问道:“你也是读书人?”
“是。”苏清月淡淡应声,目光坚定,“但我首先,是医者。”
“今日我带你们进山采药。”阿依朵点头应允,看向苏清月,“你可同行,万万不可勉强。”
这是苏清月苏醒后,第一次踏入山林。
晨光和煦,草木清香扑面而来,漫山青翠,生机盎然。
阿依朵在前引路,熟稔山林一草一木。彭晚搀扶着苏清月缓步随行,张远、周文手持炭笔树皮本,随时记录,陈墨、赵铁背着空背篓,准备收纳草药。
“紫珠草,部落用来止血。”阿依朵指着一株开着紫花的野草。
苏清月俯身细看,捻起叶片轻嗅,即刻开口:“性凉味苦,止血绝佳。只可外用,内服伤脾胃。另外,捣碎外敷,可治烫伤红肿。”
她抬手指向旁侧:“车前草,清热利尿,煮水可治肺热咳嗽。”
“这是金银花,解毒清热,是外伤消炎的良药。”
一路行,一路识。
山林间寻常野草,经苏清月随口点拨,便多出无数妙用。
阿依朵越听越是震惊,眼底的敬佩越来越浓。
她从前以为,中原读书人只会摇头晃脑空谈道理。
直到此刻她才明白。
真正的学识,能救命,能济世,能在绝境之中,开出生路。
一日采药,收获满满,两背篓草药分门别类,无一错漏。
暮色归洞,苏清月片刻未歇。
她围坐在火堆旁,借着暖黄火光,细致分拣草药。
哪些暴晒,哪些阴干,哪些可即刻鲜用,条理分明,一丝不乱。
随后她执笔誊写,将一日所得,一一记录在树皮纸上。
草药形态、生长地域、采摘时节、性味功效、用法禁忌。
她要亲手整理出一本,专属苗疆的草药志。
彭晚坐在对面,静静望着她专注的侧脸。
火光跳跃,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,柔和了所有锋芒。眉头微蹙,落笔规整,认真得近乎执拗。
恍惚间,他想起崇文书院的春日。
窗边桃花灼灼,少女静坐案前,执笔抄录医书,岁月温柔,岁岁安然。
彼时盛世繁华,此刻绝境荒山。
境遇天差地别,可她骨子里的坚韧、纯粹、赤诚,从未改变。
“清月,别熬着了,歇歇吧。”彭晚轻声劝说。
苏清月抬头,浅浅摇头,继续落笔。
“不累。”
“这些草药中原罕见,各有奇效。记录下来,日后能救无数人。”
她笔尖微顿,抬眸看向彭晚,眼神透亮。
“彭晚,我终于懂了。”
“你的学识,能启民智、正人心。陈墨、赵铁的手艺,能造器械、铸利器。我们的笔墨、手艺、医术,从来都不是空谈。”
“绝境之中,每一份学识,都是我们活下去、杀出去的武器。”
夜色渐深,四个少年已然沉沉睡去。
山洞只剩噼啪火光,与落笔的沙沙轻响。
整片山林寂静无声。
苏清月忽然放下炭笔,抬眸望向跳动的火焰,轻声开口。
“彭晚,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家祖传医书,有一卷《丹石辑要》。”她嗓音极轻,带着一丝隐秘的郑重,“不止记载药性,还录着火药的完整配伍与炼制之法。”
彭晚浑身一震,猛地抬眼。
苏清月缓缓递出几张叠好的树皮纸。
纸上字迹细密工整,是她白日采药间隙,凭着毕生记忆,偷偷默写而出。
火光之下,字字清晰,重若千钧。
“硝石提纯:原石捣碎,热水溶解,滤渣重晶,可得纯硝。”
“硫磺提纯:原矿加热升华,冷器凝结,得纯净硫磺。”
“火药配比:硝七十五,硫十,炭十五,爆性至烈。”
“禁忌:禁金属研磨、禁明火受潮,木臼轻捣,慎之又慎。”
从提纯工艺,到黄金配比,再到所有避险禁忌。
完整、精准、毫无错漏。
是他们反复试验、屡屡碰壁,苦苦寻觅的所有答案。
彭晚指尖攥着粗糙的树皮纸,微微发颤。
“原本的医书,定然早已毁于兵火。”苏清月目光沉静,“但我自幼熟读熟记,一字未忘。”
“我身子弱,做不得重活,走不得远路。”
“但我记得所有知识,我能为大家,铸出最锋利的武器。”
她抬眸,眼底燃着星火。
“你带队前行,披荆斩棘。我守在后方,疗伤铸器。”
“我们六人,各有所长,缺一不可。人人尽力,便是燎原之势。”
彭晚抬眼望着眼前的少女,心底翻涌着滚烫的热流。
国破家亡,身陷绝境。
他们从未孤军奋战。
六人同心,各怀所长,互为臂膀,互为后盾。
这,就是他们对抗乱世奸佞,最坚硬的底气。
“清月,谢谢你。”
苏清月轻轻摇头,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。
“该谢的是我。”
“谢谢你,没有放弃我。谢谢你,始终坚守着我们未凉的理想。”
疲惫再次席卷而来,她身形微晃。
彭晚连忙扶她躺回干草垫上,盖好粗麻布。
片刻间,她呼吸渐稳,沉沉睡去。
火堆依旧明亮。
彭晚独坐火光旁,一遍遍细读纸上的文字,将每一个配比、每一道工序、每一条禁忌,死死刻入心底。
洞外夜色如墨,山林沉寂无声。
手中薄薄几张树皮纸,是他们绝境翻盘的依仗,是刺向阉党权政的利刃,是乱世里最滚烫的星火。
可越是细看,彭晚心底的寒意便越重。
苏家世代行医,悬壶济世,本是救人渡厄的仁善门第。
可藏在家传医书深处的,却是制式标准、杀伐极强的军用火药秘谱。
这般精准的军武配方,绝非寻常民间医者能够接触。
他垂眸看向身侧熟睡的苏清月。
少女眉眼安宁干净,温顺纯粹,一如从前。
无人知晓,这副温柔孱弱的身躯里,封存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。
彭晚指尖微紧,心底生出一层彻骨的冰凉。
苏家数百年的济世仁名之下,或许,一直藏着一段深埋朝堂、从未现世的铁血秘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