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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此时，赵铁一声轻呼：“成了！”
石灶旁的蒸馏装置下，陶碗里凝出一层清澈透亮的酒液。浓烈凛冽的酒气炸开，直冲鼻腔。
赵铁端着碗，满脸惊喜：“先生，度数极高！”
彭晚蘸取一点指尖揉搓，冰凉的酒精挥发感格外清晰。
“足够消毒。”
一场简陋却生死攸关的清创手术，正式开始。
张远递上煮沸晾凉的净布，岩刚的猎刀在明火上反复灼烧杀菌。
“按住四肢，固定住人。”彭晚沉声吩咐。
四名猎手立刻上前，死死按住岩山的肩膀、手臂和完好的左腿。阿依朵跪在担架头侧，掌心按住岩山发烫的额头，低声念着苗语安抚。
彭晚握刀俯身，神情专注，不带半分犹豫。
刀尖轻轻划开发黑的腐肉边缘。
细微的刀锋声响里，腐败脓血瞬间涌出。昏迷的岩山骤然浑身抽搐，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闷吼，身躯剧烈挣扎。
彭晚目不斜视，动作稳如磐石。
他用净布蘸着凉白开，一点点、一寸寸，细细刮除腐肉，挑出嵌在深处的泥沙草屑。每一处死角，尽数清理干净。
汗水顺着彭晚额角滚落，砸在伤口边的布上。后背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，紧紧贴住脊背。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眼侧汗水，手上沾染的血水蹭在脸颊，狼狈却坚定。
清理到骨膜时，难题骤现。细小草屑嵌在骨缝中，刀尖无法挑取。
彭晚目光一扫，看向陈墨发间的细竹簪：“簪子借我。”
陈墨毫不犹豫拔下递来。
竹簪过火杀菌，待凉后，彭晚凭着极致耐心，一点点挑出骨缝深处的残渣。
每挑一下，岩山便浑身剧痛震颤，按住他的猎手青筋暴起，几乎按制不住。
足足一炷香，溃烂创口终于清理完毕。
黑腐、脓液、污物尽数消失，底下露出鲜红鲜活的新肉，虽然渗血，却再无半分腐臭。
“酒。”
赵铁立刻递上蒸馏烈酒。
“忍住。”阿依朵低头，在岩山耳边快速叮嘱。
恍惚中的岩山，艰难眨了眨眼，咬牙颔首。
彭晚抬手，将凛冽酒液缓缓浇遍整个创口。
烈酒触碰鲜肉的瞬间，钻心剧痛瞬间席卷全身。
“嗷——！”
凄厉的惨叫撕裂山洞！
岩山猛地弹起身躯，浑身剧烈痉挛，牙关死死咬紧，浑身青筋暴起，泪水混着冷汗疯狂滚落。
几名副手拼尽全力，才勉强将他按住。
阿依朵心脏骤然收紧，死死盯着彭晚稳稳不动的双手。
剧痛难忍，他的手却没有一丝颤抖。救人之心，决绝而坚定。
一碗烈酒淋尽，彻底消杀创口所有隐患。
岩山脱力瘫软，只剩粗重急促的喘息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彭晚放下酒碗，取出苏清月的秘制金疮药。
淡黄药粉均匀撒遍创口，清香草药味瞬间冲淡了血腥腐臭。药粉快速吸附渗液，牢牢覆住血肉创面。
最后，他用无菌麻布层层包扎，松紧恰到好处，稳妥护住伤口，不压血脉，不泄药气。
全部结束。
彭晚直起身，长长吐了一口浊气，指尖因长时间紧绷发力，控制不住微微发抖。
洞内彻底安静，只剩岩山渐渐平缓的呼吸，与柴火细碎的噼啪声。
彭晚取来桦树皮，炭笔落字，一笔一划清晰工整，写下四条护理准则，直白易懂，杜绝差错。
他将树皮郑重递给阿依朵：“严格照做。三日是生死关口，一旦反复发热、伤口流脓，立刻告知我们。高热就用凉布敷额降温。”
阿依朵捧着树皮，目光落在岩山脸上。
那一抹濒死的青灰已然褪去，呼吸绵长平稳，包扎处干净干爽，再无恶臭味溢出。
她抬眼看向彭晚，眼底第一次褪去所有戒备、试探，生出真切的动容。
“他能活？”
“遵医嘱，大概率能活。”彭晚如实回答。
阿依朵沉默片刻，转头示意猎手抬起担架，准备返程。
走到洞口，她骤然驻足，逆光而立。
夕阳碎金洒在她肩头，柔和了她冷硬的眉眼。
“黑石部落，不白受人恩惠。”她声音清亮，掷地有声，“你们有本事，可换生路、换物资。”
“明日我来。带你们认山野草药、绘制山林地图。岩刚会送来铁锅、布匹、米酒。”
她说完，不再多言，带着众人转身离去，脚步声渐渐消散在山林深处。
山洞彻底清静下来。
夕阳斜落，暮色漫入岩洞，燥热慢慢褪去，晚风带着山野草木气灌入洞内。
陈墨双腿一软，直接瘫坐在地，长长喘出一口气：“刚才那一刻，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。”
“先生全程手都没抖过。”赵铁由衷敬佩，后背早已一身冷汗。
张远望着洞口的暮色，轻声问：“先生，我们真的赌赢了？”
彭晚望着沉沉山林，缓缓开口：“我们只是拿到了第一枚信任的筹码。”
周文眼底发亮，满是期待：“明天能出山洞，进山认药、画地图，我们算是真正能接触外面了？”
“是有限的自由。”彭晚淡淡道，“也是沉甸甸的责任。本事能救人，也能让人忌惮。”
他低头看向掌心残存的红泥痕迹，眼底平静无波。
今日，他们用凡人不懂的粗浅学识，从鬼门关抢回一条苗人性命，换来了部落的接纳与善意。
可彭晚心里无比清楚——
黑石部落内部，并非人人和善。部落长老向来排汉守旧，此次汉人救治族人、展露异术，传进长老耳中，究竟是嘉奖包容，还是视作异类、心生忌惮，暗藏杀心？
这用性命换来的信任筹码，看似稳住了生路，实则早已将众人推入一场未知的凶险博弈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