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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易顺着往里一看,心里更明白了。
后殿不算大。
可被布置得很深。
两侧都是深色老柜。
柜面擦得沉亮,灯光一照,旧意立刻就出来。
柜与柜之间还夹着几片斜斜立起的铜镜片,平时不扎眼,可一旦有人站到特定位置,那些镜面会把灯线和柜中证物都往一处收。
看着像旧厅陈设。
实际上,是在替证物做脸。
同样一块裂纹木、一份发黄旧纸、一点边角朱痕,放普通桌上和放这种灯下,看着完全是两回事。
就像卖古董的人爱用绒布、侧灯和深色底。
东西未必更老。
但一眼过去,就是比实际更有“年头”。
这类手段,不玄。
却极管用。
陈玄清边走边说:“后殿地方旧了些,你见笑。”
赵易看着那几片铜镜,淡淡道:“地方旧不怕,怕的是有人故意让旧更显旧。”
秦文礼脸色一僵。
“赵先生又想说什么?”
“实话。”
赵易抬了抬下巴,示意那片镜面。
“看旧物,最怕只打正光。正光一压,裂纹、包浆、纸色都会被压平。真正看门道,得用侧光。”
“还有柜子。柜面太高,人站低一头,再加反光,天生就会先信柜里的东西更有分量。”
“很多古玩铺为什么喜欢用深柜、暗底、侧灯,不是因为高雅,是因为这样最容易把东西的旧意往上托。”
王胖子立刻听懂了。
“也就是说,这屋子不是单纯摆旧证,是专门给旧证搭戏台?”
“差不多。”
周老头也点了下头。
“那灯照得正。印钮断口要真有毛病,在这种灯底下最不显。”
秦文礼刚要反驳,陈玄清却依旧神色不变。
“既然如此,不如赵易你亲自看看。”
他说完,走到左侧第一只旧柜前,抬手打开柜门。
柜里一共三层。
最上面放着一只旧木匣。
中间平码着几份硬封旧档。
下层则是两块裹着旧布的木托。
柜门一开,一股旧纸和陈木混在一起的气味就散了出来。
不重。
却不是做旧香能轻易仿出来的。
赵易眼神微沉。
这股味道,是真的沾了年头。
至少这里头,不是全假。
陈玄清从中层取出一份旧档,动作很稳,像是拿一件早就熟透于心的老东西。
“这是青乌门旧制档封之一。”
“你不是怀疑说明纸上的编号么。来,今日便让你看个清楚。”
他说着,把那份旧档平平码在一张黑木长案上。
秦文礼立刻上前,把旁边那盏灯往下调了一些。
纸面顿时显出一层柔黄。
封皮是真旧。
边角不齐,纸边起了细毛。
上头那道朱封也不是新鲜的亮红,而是沉下去的暗色。
若只看这一眼,旁人九成会先信。
王胖子在后头都看得咽了口唾沫。
“赵爷,这玩意儿看着不像新攒的。”
赵易没答。
他只是盯着那份旧档,眼底越来越冷。
因为越是真东西,越危险。
假货一旦全假,拆起来反而快。
可若里面掺了真青乌旧物,再把假的缝进去,旁人一沾那股真旧气,就会连假的一并吞下去。
这才是最毒的做法。
周老头也靠近了半步,盯着封皮看了两眼,眉头慢慢压了下去。
“纸年头不短。”
“朱封也不是新盖上去吓人的。”
秦文礼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句,语气都稳了几分。
“赵先生,现在总不会还觉得,后殿全是伪证吧。”
赵易看着那份旧档,忽然笑了笑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,这里全是假?”
“真东西,比假东西更会害人。”
他把目光从旧档移到陈玄清脸上。
“我现在反而更明白了。”
“你们这局,怕的从来不是假货露馅。”
“你们怕的是旁人看见一点真,就把后面整条链子都认成真。”
后殿里一下静了静。
陈玄清依旧在笑。
只是那笑,比刚才薄了一层。
赵易却已经知道,自己这一脚,踩对地方了。
眼前这第一柜,真正危险的,从来不是它像不像。
而是它里头,真的有一部分青乌旧骨头。
可骨头是真的。
接在骨头上的那层肉,就未必还是原来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