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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元五年,二月初二,龙抬头,紫禁城,御书房。
春寒料峭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御书房内,龙涎香在鎏金铜炉中静静燃烧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在空气中弥散开来,带着一种沉静而庄重的气息。然而,此刻御书房中的气氛,却与这沉静的香气截然不同。萧彻坐在御案之后,手中握着一份刚刚由吏部呈送上来的、关于今年春闱主考官人选的奏折,目光却并未落在奏折上,而是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那株刚刚吐出嫩芽的老槐树。
北伐大捷,凯旋归来,举国欢庆。林砚的声望,达到了顶峰。在百姓心中,他是救世主,是活菩萨,是比肩管仲、诸葛亮的千古名臣。在朝堂上,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,一声令下,莫敢不从。在军中,他更是威望如神,将士们只知有太师,不知有天子。这一切,都让萧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他当然记得,他与林砚在杭州城外初次相见时的情景。那时,他们还只是两个郁郁不得志的地方官,面对着满目疮痍的江南,许下了改变这一切的誓言。他当然记得,林砚是如何一次次地,在他最困难的时候,挺身而出,为他出谋划策,为他冲锋陷阵。他当然记得,林砚是如何辅佐他,从一个被废黜的藩王,一步步登上皇位,开创了这开元盛世。他信任林砚,依赖林砚,甚至……有些崇拜林砚。
但,他也是皇帝。他是这大明天下的主宰。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鼾睡?林砚的功劳太大了,大到已经无法封赏;林砚的权力太重了,重到已经威胁到了皇权本身。林砚的声望太高了,高到已经盖过了他这个皇帝。历史上,那些功高震主的权臣,有几个有好下场?霍光、张居正……他们生前何等风光,死后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。他不想做那个诛杀功臣的昏君,但他也不想让自己的江山,落入他人之手。
这种矛盾的心理,如同一根毒刺,悄悄扎进了萧彻的心中。他开始有意无意地,观察林砚的一举一动,揣摩他说的每一句话,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,证明林砚是否有不臣之心。他开始有意无意地,在一些小事上,反驳林砚的意见,试探他的反应。他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,在其他官员面前,流露出对林砚的些许不满,看看有没有人会趁机弹劾林砚。
“陛下,”一个尖细的声音,打断了萧彻的思绪。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。他躬着身子,小心翼翼地禀报道,“吏部尚书王翱王大人,在殿外求见。”
萧彻回过神来,将手中的奏折放下,淡淡道:“宣。”
片刻后,王翱迈着稳健的步伐,走进了御书房。他年事已高,但精神矍铄,目光依旧锐利。他躬身行礼:“老臣王翱,参见陛下。”
萧彻摆了摆手:“王爱卿平身。赐座。”
王翱谢恩后,在一张锦墩上坐下。他看了看萧彻的脸色,试探着问道:“陛下,召老臣前来,可是为了春闱主考官人选之事?”
萧彻点了点头,道:“正是。朕看了吏部呈上来的名单,拟由太师林砚,担任本届春闱主考官。王爱卿,你觉得如何?”
王翱沉吟了片刻,缓缓道:“陛下,太师才学过人,德高望重,担任主考官,自然是绰绰有余。只是……太师如今身兼数职,既要总揽朝政,又要处理军务,恐怕分身乏术。再者,太师门生故吏遍天下,若再由他主持春闱,恐怕……会惹人非议,说他结党营私。”
萧彻眼中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。王翱的话,正中他的下怀。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王爱卿所言,也有道理。那依你之见,何人可担此任?”
王翱道:“老臣以为,文渊阁大学士李崇文李大人,为人刚正不阿,学识渊博,且素与太师无甚私交。由他担任主考官,既可保证公平公正,又可避嫌。”
萧彻点了点头,道:“好,便依王爱卿所言。春闱主考官,由李崇文担任。太师那边,朕会亲自与他解释。”
王翱躬身道:“陛下圣明。”他心中,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。他察觉到,陛下似乎在有意无意地,削弱太师的权力。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。
二月初五,文渊阁。
林砚坐在主案后,手中握着萧彻刚刚派人送来的一道手谕。手谕中,萧彻以“太师公务繁忙,不宜过分操劳”为由,免去了他本届春闱主考官的职务,改由李崇文担任。措辞客气,理由充分,但林砚却从中,读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意味。
他放下手谕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他抬起头,对侍立一旁的周淮道:“最近,朝中可有什么异常?”
周淮低声道:“回太师,陛下近日,频繁召见王翱、李崇文等几位大臣,有时一谈便是数个时辰。另外,皇城司密报,陛下曾私下询问过几位御史,关于……关于太师您的一些情况。”
林砚的眉头,微微皱起。他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那片在春寒中依旧有些萧瑟的景象,目光深邃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中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无奈:“功高震主……鸟尽弓藏……这一天,终究还是来了吗?”
周淮心中一凛,连忙道:“太师!陛下对您,一向信任有加!或许……或许是您多虑了?”
林砚摇了摇头,缓缓道:“但愿,是我多虑了吧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周淮,目光中,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,“周淮,从今日起,皇城司,要更加严密地监视朝中动向。但,切记,不可惊动陛下。更不可,有任何逾越之举。”
“属下明白!”周淮躬身领命,心中却也是沉甸甸的。他知道,太师与陛下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,已经开始出现了。这开元盛世,难道真的……要走到尽头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