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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市上人挤人。林玦走在前头半步，时不时回头看她，怕她被挤散了。黛玉隔着纱巾瞪他：“看路，别看我。”
林玦便笑，也不说话。
走到一处灯谜棚前，彩纸条密密挂了一架，底下围了不少人。摊主是个留山羊胡的老学究，见他们站住，招呼道：
“二位客官，猜中一盏灯上的谜，换一支绢花，猜得多，彩头越好！”
黛玉抬眼扫了一圈，忽然道：“这有何难。”
林玦笑道：“姐姐先请。”
黛玉便指着一盏灯，念那纸条：“‘千字头，木字腰，太阳出来从下照’，打一字。”
“香。”林玦想也没想。
老学究抚掌：“对！”
黛玉看他一眼：“倒没白读了圣贤书。”
林玦又指一盏：“‘麻屋子，红帐子，里面住个白胖子’，打一物。”
“花生。”黛玉淡淡道。
“姐姐厉害。”林玦指另一盏：“‘小小诸葛亮，独坐军中帐，摆下八卦阵，专捉飞来将’，打一虫。”
“蜘蛛。”他答得也干脆。
“再一盏：‘有面没有口，有脚没有手，虽有四只脚，自己不会走’，打一物。”
“桌子。”黛玉依旧面不改色。
周围渐渐有人围过来看热闹。老学究捋着胡子直点头：“好，好，这位姑娘了得！”
林玦在一旁笑：“姐姐莫都答完了，好歹给我留一题。”
黛玉不理他，目光落在一盏最边上的灯上。那纸条写着：“有朵花，不长叶，夜里开，白日谢”，打一物。
这一题，她看了半晌，没说话。林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也见了那行字，笑道：“这题不难——”
话未说完，黛玉已轻声开口：“灯。”
四下里静了一瞬。老学究“嘿”了一声：“妙！这题挂了一晚，没一个人答出来过——姑娘好眼力！”
黛玉只笑而不语。最后的奖品是一盏比较精美的牡丹花灯，黛玉随手给了雪雁。雪雁自是乐不可支，当成个宝贝似的拿着。
不远处的河岸上早聚了不少人，一盏盏莲灯顺水浮荡，暖黄一点，随波缓缓而去。
黛玉站在石栏边看了半晌，忽然道：“我也放一盏。”
她向岸边卖灯的小贩买了一盏小小的莲灯，蹲下身，将灯放进水里，轻轻一推。
那灯打了个旋儿，顺着水流漂了出去。才漂出丈许，不知哪来的一阵风，把灯吹得斜了一斜，眼看着就要翻。
黛玉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攥紧了石栏。
那灯在水面上晃了两晃，到底没翻，又稳住了，慢慢向前漂去，越漂越远，混进满河的灯火里，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。
黛玉这才悄悄吐出一口气。
林玦站在她身后，看着那点灯火混入星河，轻声问：“姐姐许的什么愿？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黛玉站起身，头也不回，“许愿说破了，就不灵了。”她顿了顿，又低声道，“你的呢？”
“我的啊……”林玦笑了笑，也买了一盏灯，放进河里，“我的愿望，说出来也怕不灵，就不说了。”
又站了一会儿，黛玉忽然道：“回去吧。你该困了。”
林玦“嗯”了一声，却没动，又站了一会儿，才道：“好，回吧。”
河灯顺水漂到河心，越聚越多，汇成一片明明灭灭的光。两岸的喧嚷渐渐远了，只余满天星子似的灯影，一盏追着一盏，往夜的深处去。
河心泊着一条小花船，船头挂一盏琉璃灯，船娘撑篙，将船拢在灯影里。舱中摆一张小桌，桌上温着一壶酒，几碟果子。
探春坐在舱里。对面那姑娘，皮肤黢黑而眼神明亮，正是南冥国王的妹妹，海罗公主。
海罗倚着船舷，看外头满河的灯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叹道：
“中原果然繁华。这一路行来，见了多少热闹景象。昨儿那场烟火，今儿这满河的灯，真不枉我这一趟。”
探春笑了笑：“中原固然繁华，可这繁华，又不是只能留在中原的。”
海罗回过头来看她。
“天下何处不可热闹繁华？”探春望着河面，“只要有人肯用心经营，肯把日子过起来，哪里的灯，都能亮成这样。”
海罗怔了怔，随即笑了，举起酒杯：“王嫂这话，通透！”
她仰头饮了一口，“我原还担心，王嫂去了我们南冥，会嫌那里偏远冷清。如今看来，是我多虑了。”
探春笑着摆手：“公主过奖了。我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，随口说两句闲话罢了。”
海罗放下酒杯，认真道：“王嫂不必谦虚。南冥虽然远了些，但我王兄性子温和，最是体贴人，断不会亏待王嫂的。”
探春听了，没立刻接话。她看着河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灯，半晌才道：“公主放心。我既去了南冥，便不会只做那笼中的金丝雀。”
她笑道：“中原的文化——诗词、书卷、礼乐、衣冠，我都会一并带去。
往后南冥的灯节，也会有人这样放灯、这样猜谜、这样热闹。”
海罗看着她，眼里亮亮的，举起酒杯：“那我便替南冥的百姓，先谢过王嫂了。”
探春也举起杯，与她轻轻碰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