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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宵过后数日,一封奏疏从兵部递进了通政司。题目叫《乞太上皇颐养疏》——题目是请太上皇颐养的,内容却是骂太上皇的。
那疏是这么写的:
臣闻天无二日,民无二王。纲纪一,则天下治;政令二,则祸乱生……
其一,皇十七子之封,天家骨肉,陛下家事也。封王与否,恩自上出,名分所系,非臣下所得议……
今太上皇所为,与赵构何异乎?此臣之所不敢言,而不得不言者也。
其二,臣闻太上皇隐而不退,退而不隐。退位之后,用人行政,仍出其门;九卿六部,半植私人;科道言官,多为其舌……
今观太上皇行事,非赵构再生而何?此臣之所不敢言,而不得不言者也。
其三,逆竖跳梁,糜烂州县;流民啸聚,羽檄交驰。而总戎之臣,拥重兵以自固,观望而不进,太上皇……
其四,关中连岁大旱,赤地千里,流民载道,饿殍相望。臣闻天人相感,捷于影响。太上皇……
疏递上去,如石沉大海。内阁不敢拟,御前不置可否,太上皇那边也没有动静。
有没有真到太上皇案头,没人说得清。过了几日,没人拿他,也没人理他。
贾雨村很清楚,兵部那堆烂账,迟早要他的命。与其坐着等人参一个“尸位素餐”,不如自己把路走绝,走成一条有史书价值的死路。
他把霍云叫到了书房。
霍云进门的时候,贾雨村正站在书架前,把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抽出来,又一本一本放回去,像在找什么,又像只是手闲。
“先生。”霍云行了礼。
“来了。坐。”
霍云在下首坐了,小厮上了茶。贾雨村却没坐,就站在架前,回头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霍云叫他看得不自在,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衣裳没穿错,冠也端正。
“先生看什么?”
“看你戴冠的样子。”贾雨村笑了笑,走回来坐下,“前几日冠礼上,我站在边上没看真切。如今这么一看,确实是个大人了。”
霍云脸一热,不知该怎么接。
贾雨村也不逗他了,端起茶喝了一口,才问:“春闱的功课,近来可还接着?”
“接着呢。”
“上回给你圈的那几篇,读了?”
“读了。”
“读了就好。”贾雨村搁下茶盏,从案头拿起一叠纸,推过去,“这个你拿去。我押的春闱题,旁边都写了批。
哪一题从哪处破,哪一题用什么典故,都注在上头。回去多看看,勿要懈怠。”
霍云双手接了。纸上密密麻麻,都是先生的笔迹,有的墨色新,有的墨色旧,像是改了不止一遍。
他一页一页翻着,翻到一半,心里却慢慢起了疑。先生押题,往常只在信里附个题目,从没有这样郑重过。
他抬起头,贾雨村正端着茶,不看他,只看窗外。
“先生。”霍云把纸合上,“您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贾雨村没立刻答。他把茶盏搁下,搁得很慢,半晌才道:“我前两天上了封疏,你听说了?”
霍云喉头动了动。这事他当然听说了,虽还没闹得满城风雨,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,该知道的都知道了。
他这两日正想找个由头来问,又不敢问。只低声道:“听说了。”
“听说了什么?”
“说……说疏里骂的是太上皇。”霍云抬眼看他,“先生,这事是真的?”
“是真的。”
霍云张了张嘴,还没说出话,贾雨村已经先摆了摆手:“你先别急着劝。我问你。你觉得我这疏,上得对不对?”
霍云愣住了。他没想到先生会问他这个,想了半天,老老实实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