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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与元春面对面跪着，语调终于有了变化，急道：“娘娘！您这是折煞臣女！快起来！有话起来说！”
元春不肯起。她跪在地上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，一滴接一滴，砸在深红的地毯上，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更深的印子。
她伸手去抹，越抹越多，到后来索性不抹了，任由眼泪流着，声音沙哑道：
“妹妹，我知道这一跪逾矩。我是皇妃，你是臣女，论规矩，我不该给你跪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，声音哑得厉害：“可我先是个娘，才是个妃。”
黛玉跪在那里，手还虚虚地扶着元春的胳膊，使不上力气拉她起来。
元春平日里是最讲究仪容的人，省亲时当众落一滴泪都要立刻收住，此刻却哭得满脸是泪。
她鬓边的碎发被泪水粘在了脸颊上，嘴唇哆嗦着，话都说不连贯：“我在这宫里……熬了这些年，什么苦没吃过？
刚入宫那会儿，被人排挤、被人算计，夜里偷偷哭，第二天还得笑着给皇后请安。
后来有了胆儿，我以为……我以为总算熬出头了。可谁知道……谁知道是这么个结果。
他才一岁，妹妹。他连话都不会说，路都走不稳，他做错了什么？就因为生在重阳节，就因为名字里有个‘胆’字？”
她说着，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胸口，像是那里疼得受不住：
“我夜夜抱着他，他睡着了我都不敢合眼，就怕一睁眼……一睁眼他就没了。妹妹，你懂不懂那种滋味？”
黛玉跪在那里，看着她，默然不语。
她想起林玦冬夜从围场跑回来那晚，自己也是这样，吓得一整夜睡不着，就怕他出点什么事。
都是一样的。都是把一个人放在心尖上，怕摔了怕碰了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可懂归懂，她还是不能答应。那是全儿。是她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。她怎么能替他应下这种事？
黛玉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“娘娘快起来”，可说不出口。她知道，自己不松口，元春是不会起来的。
又想说“我答应你”，可也说不出口。那是往火坑里推林玦，她做不到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跪着。元春哭，黛玉僵，外间的风声、远处隐约的笑语，全都隔了一层，听不真切。
元春哭了一好阵，见黛玉始终不说话，心里那点指望也渐渐凉了。
她抽噎着，伸手撑着地，想要自己站起来，不曾想腿跪麻了，刚一使劲，又晃了一下，重新跌坐了回去。
黛玉连忙伸手扶住她。
就这一扶，元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，反手攥住了黛玉的手腕，眼泪又涌了上来：
“妹妹，我不求你答应我。我只求你……把话带到。
林大人愿不愿意、敢不敢，是他的事。可若是连话都没递到他跟前，我……我死都闭不上眼，我求求你，求求你。”
她的手冰凉，攥得极紧，指甲几乎掐进了黛玉的肉里。疼得黛玉微微蹙眉。
但她看着元春那张哭得不成样子的脸：妆全花了，眼睛肿得像桃子，嘴唇咬得发白，哪里还有半分皇妃的端庄？
黛玉心里那道防线，一点一点地塌了。最终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哑得厉害：“娘娘，您先起来。地上凉。”
元春不动，只是看着她。
黛玉没法子，只能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，“娘娘，臣女不瞒您，这事儿太大了，我做不了全儿的主。”
元春的嘴唇哆嗦着，眼泪又掉了下来，却没有插话。
“但是——”
黛玉闭了眼，再睁开时，心底已经有了决断，“你今日的话，我一个字不落，全带给他。
他怎么想、怎么办，我管不了，也不替他应。可话，我一定带到。”
元春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，像是要从里面找出一个“是”或者“否”来。她找了半天，只找到一句“话一定带到”。
可这已经是黛玉能让的最大一步了。
元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她松开黛玉的手腕，改成双手握着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命都攥进去：“好。妹妹，我信你。”
黛玉这才扶着她的胳膊，慢慢将她搀了起来。
元春的腿跪得麻了，起身时晃了一下，黛玉连忙扶住。两人各自理了理衣裙，重新坐下，一时都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