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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贾敏那边,贾母拉着贾敏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,嗔道:“你瞧瞧你,脸又尖了些。可是全儿那孩子的事,熬得你没睡好?”
贾敏笑道:“娘说哪里话。他一个半大孩子,有什么可熬的?倒是娘,近来可还睡得安稳?”
“我好得很。”贾母拍了拍她的手,转头对王夫人道:
“你瞧瞧,我这闺女,自小就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。全儿贬了官的事,京城里谁不知道?她倒好,半个字不跟我提。”
王夫人端着茶盏,抿了一口,慢悠悠道:“说起来,全儿这孩子也是命途多舛。好好的户部郎中,说贬就贬了。
不过话说回来,年轻人嘛,摔打摔打也好,不像……”
薛姨妈何等机灵,立刻打断她抢过话头,对着贾敏笑道:
“敏妹妹,我前儿还跟宝丫头说呢,说林姑娘的诗才,真是咱们这一辈里头一份的。
前儿翰墨诗社评十佳名诗,林姑娘一个人就占了前三!宝丫头回来念叨了好几日,说‘林妹妹的诗,我这辈子是赶不上了’。”
贾敏没想到薛姨妈忽然夸起黛玉来,微微一怔,随即淡淡笑道:“过奖了。小孩子家瞎写罢了,当不得真。”
“当不得真?”薛姨妈摆了摆手,一脸认真道:
“这就是客气了。我活了这把年纪,见过的姑娘也不少,像林姑娘这样品貌才学俱全的,真真是头一个。
前儿宝丫头还得了一方好墨,说要送给林姑娘,又怕唐突了,搁在我那里好些日子了。”
她说着,又叹了口气:“说起来,我们宝丫头也是个可怜见的。她爹去得早,我一个寡妇人家,能给她张罗什么?
往后还得仰仗府上、仰仗夫人这样的体面人,多替她操操心。”
贾母何等精明,瞧了薛姨妈一眼,心里跟明镜似的,却也不说破,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慢悠悠道:
“宝丫头也好,就是太老成了些。小小年纪,倒像个上了年纪的人,我瞧着闷。
倒是琴丫头,前儿来住了几日,活泼泼的,我看着欢喜。”
薛姨妈脸上的笑微微一僵,随即又恢复如常,笑道:“老太太说的是,宝丫头是闷了些。”
贾母笑了笑,又岔开话题,转头问王夫人:“三姑娘的嫁妆备得怎么样了?开春就要走了,可别委屈了她。”
王夫人连忙放下茶盏,回道:“回老太太,已经备了大半了。衣裳头面这几日赶着做,想来年前能齐。”
贾母点了点头,叹了口气:“那孩子懂事,嘴上不说,夜里偷偷哭了两回,被鸳鸯撞见了。我这心里……”
她说着,眼圈便红了。王夫人连忙道:“老太太别伤心。三姑娘这是去做国母,是天大的福气,旁人求都求不来呢。”
“福气?”贾母摇了摇头,“山高水远的,这辈子能不能再见一面都难说。什么国母不国母的,我只盼着她平平安安的。”
屋里一时静了。薛姨妈瞧着贾敏的神色,心里转了几转,忽然又开口道:“夫人,说起来。
前儿宝丫头还说,等过了年,想亲自去林府给夫人拜年,顺便跟林姑娘讨教讨教诗。到时候夫人可别嫌我们冒昧。”
贾敏看了她一眼。薛姨妈一脸和气,笑得无懈可击。贾敏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位薛太太分明是在替宝钗铺路。
但她也不戳破,只淡淡道:“宝姑娘愿意来,自然欢迎。”薛姨妈喜笑颜开,连声道谢。
王夫人在旁边听着,脸色却不大好看——她这个妹妹,今日倒是会做好人,把她这个姐姐晾在一边。
可薛姨妈不在乎。王夫人是她亲姐姐,再怎么样也不会跟她生分。可贾敏不一样。这位林夫人,才是她真正需要结交的人。
她正想着,王夫人忽然放下茶盏,慢悠悠地开了口:“说起来,我们家兄弟前几日还来信呢。
说过些日子就请奏表彰老爷,说老爷这学政差事办得用心,老爷怕要不了多久也能回来了。
到时候敏妹妹把如海也一并叫来,他们两个都是爱读书的,总归有些话头能聊。”
屋里一时间静了下来。
贾政外派学政才两个月,王子腾一封信就能让他升官回京。这话听着是家常,可在座的谁不是人精?
这是在说什么?是在说我王家有人,我兄弟有本事,连带着我男人都能沾光。
你贾敏呢?你儿子被贬了,你林家有人替他说话么?贾敏端着茶盏的手一时硬了,脸上的笑也淡了下去。
她抬眼看了王夫人一眼,那目光里没什么温度,随即又低下头,轻轻吹了吹茶盏里的浮沫,慢悠悠地开了口:
“二嫂子快别提了。我们家老爷那个人,二嫂子是知道的,书呆子一个。
年关近了,同年的那些大人们都要走动拜访,哪里脱得开身?政二哥那边,自有我来安排——到时候让他来府里坐坐便是。
只是二嫂子也知道,我们老爷是前科的探花,平日里来往的都是同年进士,三句话不离文章义理。
政二哥是做学政的,管的是生员科考。
到时候坐在一起,一个说的是金榜题名的旧事,一个说的是生员里的琐碎,怕是没什么话头,反倒尴尬。”
王夫人脸上的笑僵了。
什么叫“管的是生员科考”?什么叫“怕是没什么话头”?
贾政连个秀才都没考过,是皇上恩典赐的官,平日里跟林如海这种探花郎坐在一起,确实插不上话。
可这话从贾敏嘴里说出来,就跟扇了她一耳光似的——你男人连科举都没进过,也配跟探花郎称“爱读书的有话聊”?
贾敏却像没看见似的,又叹了口气,话锋一转,声音里添了几分“恨铁不成钢”的意味:“要说起来,还是二嫂子有福气。
宝玉那孩子,从小就知道疼自己,什么时候都不亏待自己,考场上想来也没累着。不像我们家全儿——”
她摇了摇头,一副“家门不幸”的模样:“十二岁就六元及第,十四岁做到五品,那又怎么样?
到头来还不是被贬了?书读得好有什么用?不如人家会享福,安安稳稳的,什么心都不操。”
王夫人的脸彻底黑了。她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抖,嘴唇动了动,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。
毕竟贾敏句句都是在数落自家人,她这个做嫂子的,总不能拦着人家说自己家的“家丑”吧?
贾母在上面坐着,脸色也沉了下来。她本不愿说贾敏什么。王夫人先拿话挤兑人,贾敏回两句,天经地义。
可贾敏骂贾政也就罢了,连宝玉也捎上了,这就触了她的逆鳞。
宝玉是什么人?那是她的心尖子、命根子,平日里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。
贾敏倒好,一句“考场上没累着”,把宝玉说得跟个不成器的废物似的。
贾母放下茶盏,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道:“好了。都是一家人,大过年的,说这些做什么?”
她看了贾敏一眼,那目光里有几分责备:“敏儿,你也是做娘的人了,怎么说话还跟个孩子似的?
全儿的事是朝廷的事,跟宝玉有什么相干?
宝玉那孩子,我瞧着好得很,老实、厚道,知道疼人。比那些个在外面争强好胜的,强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