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而和约签押的事结束后,六部九卿都是松了口气。
关西未失,岁赐仅添三成,三邦联盟自行瓦解。在当轴诸公看来,这已是无可奈何中能拿到的最好结果。
朝政从来没有一方通吃的道理,大家都是勉为其难地过。
但士林不这么看。六科给事中的折子一道接一道,国子监的清议也沸沸扬扬。
“弃西域宗藩”“另类割地求和”“有失天朝上国体统”——骂什么的都有。
在读书人眼里,和约上那行正式承认西宛为西域霸主的字,比割了关西还刺眼。
西域是上国面子,丢了要被史书记一笔的。谁也不想担这个骂名,于是骂名便全落在了签字的人身上。
皇帝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
他心里清楚林玦办得好,也想替他正名,可士林那张嘴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。
越替林玦说话,越显得朝廷心虚,反倒激起读书人的反骨。斟酌再三,最终下了旨:
户部江南司郎中林玦,办事不力,有失国体,着即革去户部职衔,改授翰林院侍读学士。
正五品贬从五品。明面上只矮了一级,实权却不知少了多少级。
皇帝私底下赏了很厚的东西安抚:玉如意、绸缎、银子,一样不少。
可私底下送的东西见不得光,不能到处说;他被贬却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。
而贬官的诏书一下,民间的风向又反转了。
也不知是谁把鸿胪寺议事厅外的情形漏了出去。说林大人在里头拍了桌子,硬把割地的条款顶了回去。
这话一传开,原先骂林玦“割地求和”的声音还没消下去,心疼林玦的声音已经盖了上来。茶馆里、酒肆中,到处都有人议论:
林大人虽说失了体面,可到底把国土保住了,一寸本土没割;西宛那三个条件,硬顶回去两个,岁赐也只添了三成。
这还叫“办事不力”?纵无功劳也有苦劳,反遭贬黜,实在不该。
骂着骂着,矛头便从林玦身上转到了朝廷。
士林清议最讲究“赏罚分明”,你可以骂一个人办事不力,但不能在人家明明办了好事的时候贬他的官。
这叫“赏罚不明”,比“割地求和”更让读书人受不了。
便在这当口,一首诗悄然传开了。
诗题《螃蟹吟》,署名“蘅芜君”。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,不过十日工夫,便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。
有人考据“蘅芜君”是何方神圣,考来考去也没个结果。只是隐隐有人说荣国府里大观园中有个住在蘅芜居的宝姑娘。
又是此次陕西平叛的王子腾王大人的外甥女,于是薛宝钗之名也渐渐在京城有了些名气。
但这些林玦本人却并不在意。实权没了可以再争,官职降了可以再升。只要皇帝还信他,这些都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他不在意,林府里却沉郁得很。
旨意下来那天,贾敏当时便红了眼眶。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,眼泪立刻就下来了,口口声声说:
“好好的差事,怎么说贬就贬了?全儿忙得饭都吃不了几口,他哪里就办事不力了!关西不是都保住了吗!怎么还要贬我儿子的官!”
林如海在旁劝了两句,说这是避风头、陛下心里有数。
贾敏却听不进去,只抹着眼泪道:“我不管什么避风头,我只知道我儿子受了委屈。他哪做错了?
谁比他做得好谁去啊!为什么当时要把他推出去做事,事做完了就来怪人。”
林如海叹了口气,不再说话。他心里何尝不憋屈,只是男人家,不像女人家那样挂在脸上。
贾敏那边且不说,黛玉这几日却是天天皱着眉头,一个人生闷气。
这日午后,她又靠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卷书,半天也没翻一页。
紫鹃端了一盏红枣甜茶过来,放在她手边,轻声道:“姑娘,喝口茶罢,都放凉了。”
黛玉没动,眼睛望着窗外那盆水仙,半晌才闷闷道:“紫鹃,你说,这世上的事,还有个公道没有?”
紫鹃一愣,连忙道:“姑娘快别这么说,仔细被人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又怎么了?”黛玉冷笑一声,“他在户部的时候,天天起早贪黑,秋粮账目、军饷筹措,哪一样不是他经手?
西宛的事也是他一个人去谈的。关西保住了,岁赐只添三成,三邦联盟也散了。这哪一样不是功劳?
可结果呢?一纸贬书,从正五品贬到从五品,从户部贬到翰林院!这不是寒了忠臣的心是什么?”
她说着,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紫鹃连忙道:“姑娘消消气。二爷自己都说了,陛下这是在保他,等风头过了就会起复的。”
“保他?”黛玉猛地转过头,眼睛红红的,“保他有这么保的?真要保他,就该明明白白地说他有功,该赏该升!
而不是把他贬到那个清水衙门里去!什么翰林院侍读学士,说起来好听,不就是个抄书的吗?
他一个户部郎中,管着江南一省钱粮的人,如今去翰林院抄书。这不是寒碜人吗?”
紫鹃被她说得不敢接话,只得站在一旁,默默地替她捶背。
黛玉喘了口气,又道:“还有那些读书人,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。有事情的时候他们怎么不站出来?
如今全儿把事办成了,他们倒跳出来骂割地求和了。他们有本事,怎么不去跟西宛谈?”
她说着,眼圈又红了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声音低了下来:“他才十四岁……替朝廷扛了这么大的雷,到头来还要受这份委屈……”
紫鹃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也不好受,轻声道:“姑娘,二爷自己都不着急,您急什么?
再说了,陛下私底下不是赏了二爷好些东西吗?”
黛玉冷笑一声道:“私底下赏的?私底下赏的东西见不得光,能到处说吗?
他被贬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,可陛下赏了他什么,有几个人知道?
人家只会说‘林玦办事不力被贬了’,谁会说‘陛下私下赏了他好多东西’?这不是打了一巴掌再给颗糖吗?”
紫鹃被她说得哑口无言,只能是站在一边静静的陪着黛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