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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说陕西出了那么大的事,京中那些个使者耳目众多,自然是瞒不住的。
消息传到四邦馆驿,不过一日工夫,几家的反应便都出来了。
西宛的动静最大。
原本八剌此番入京,不过是想趁着打了胜仗的余威,求一笔丰厚赏赐,然后罢兵言和,各守疆界。
可如今细作一报,说顺朝西镇兵马竟如此孱弱,连一群造反的叛军都压不住,连邠州都丢了,八剌心思便活了。
他与阿鲁忽在房中合计了半宿,第二日递了牌子求见,一开口便是三个条件:
头一桩,岁赐赏赐须得翻倍;
第二桩,关西之地割与西宛;
第三桩,往后两国以兄弟相称,再无君臣宗藩之分。
这三个条件一摆出来,满朝哗然。
关西是什么地方?那是中原西北门户,割了关西,等于把大门拆了给人看。
兄弟相称更是奇耻大辱!天朝上国,岂能与蛮夷平起平坐?
可西宛如今腰杆子硬,八剌话说得也不客气:“陛下若不依,那便战场上见真章。
反正贵国西军连叛军都打不过,还能打得过我西宛铁骑?”
北狼汗国与南鞑靼见西宛如此生猛,也跟着坐地起价。两家虽没敢像西宛那样张口要割地,却也递了话来:
边境互市须得多开三处,岁赐也得添上两成,否则日后边关上若有个闪失,我等可担待不起。
唯独清国那边,一如既往地恭顺。
三位皇子非但没有坐地起价,反倒递了国书,说顺朝若有必要,清国愿出骑兵五千,从侧翼牵制叛军,略尽属国之谊。
皇帝看了国书,却并未应允。
他召来几位阁老,叹道:“清国好意,朕心领了。可诸位忘了?昔年安史之乱,唐室也借过外兵。
那回纥出兵助唐平叛,收复洛阳之后,却在城中大肆劫掠,烧杀抢掠,天怒人怨。”
几位阁老面面相觑,一时竟无人答话。
皇帝摆了摆手:“朕自认算不上神文圣武,但终究不忍把百姓的命当成草芥。
清国出兵之事,婉言谢绝,措辞要客气,别寒了人家的心。”
于是清国出兵之事,便作罢了。
可西宛、北狼、南鞑靼三邦还在那里杵着,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员劝破了嘴皮子,人家就是不肯松口。
皇帝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,连着两日没睡好。
满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,竟无一人敢接这谈判的差事。答应了割地,是卖国;不答应,三邦若真翻了脸,谁担待得起?
便在这僵局之中,林玦出列了。
他撩袍跪下,朗声道:“陛下,臣愿为谈判使者,与西宛叶护交涉。”
皇帝看着他,沉吟片刻:“你有把握?”
林玦抬眼,语气平静:“臣不敢说有十成把握。但臣以为,西宛所求不过是利,并非真要与我朝鱼死网破。
既为利,便有可谈之处。臣愿以官职前程担保,定竭尽全力,不辱使命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,终究点了头:“好。朕便准你去。”
他揉了揉太阳穴,又放低了声音,补了一句:“割地免谈。其余的,你斟酌着办,有什么后果朕背了。”
当日下午,林玦便带着冯渊,往鸿胪寺的议事厅去了。
八剌已经候在那里了,见林玦进来,也不起身,只抬了抬眼皮:“林大人来了。坐。”
林玦也不恼,在他对面坐下,屏退左右,只留两人在房中。房门一关,外头的人便什么都瞧不见了。
这一谈,便是足足一个时辰。
至于两人具体说了些什么,外界无从得知。只是从门外候着的人偶尔听见的只言片语里,勉强拼凑出了一个大概:
林玦开门见山,先列三则事实。
一则,西军虽弱,北军九镇仍在,青稞岭一战打过硬仗,若西宛来犯,胜负犹未可知。
八剌冷笑:“北军九镇被围青稞岭时,是谁救的?是清国的骑兵,不是你大顺。”
林玦不接这话,只说第二则:清军吞高丽、战北狼,兵锋正盛,若大顺事有不谐,大可借清军攻西宛侧翼,届时西宛何解?
八剌脸色微变。清国在东边势大,若真被大顺说动,西宛确有后顾之忧。
林玦又说第三则:战端一开,胜负难料。西宛若胜自然好,可若不幸战败。
叶护此番是挟战胜之威来的,若空手而归,在西宛朝堂上何以自处?
这第三则最狠。八剌求战本就为个人威望,若真打输了,叶护的位子都未必坐得稳。
有此三则前提,割地已无可能,只能是在其他地方讨价还价。
三日后,国书签押。
顺朝不割一寸本土,明发诏书,正式承认西宛为西域霸主,撤回西域驻军,断绝与西域诸国的宗藩关系,岁赐添三成。
西宛那边也撤了割关西、兄弟相称的要求,依旧以属国之礼相待,只是这“属国”的水分有多大,双方心里都清楚。
和约一成,北狼汗国与南鞑靼顿时傻了眼。
他们原本指望着西宛在前面顶着,自己跟在后面捡便宜。两家使者先使人去西宛馆驿打听,想知道八剌到底拿了什么好处。
待听说西宛拿了西域霸权、岁赐只添三成,便知道自己被卖了——人家拿了实利拍拍屁股走了,把他们晾在半道上当靶子。
没有西宛联手,他们单独面对顺朝——两家使者凑在一处嘀咕了半日,终究是没了底气。
又过了两日,北狼汗国先递了话来:岁赐添一成便可,互市的事……维持原样也不是不行。
南鞑靼见北狼松了口,也跟着顺坡下驴,提的条件比北狼还低了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