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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跛足道人却不恼,只是笑呵呵的看着他。林玦根本不等答话,话锋一转,声音又冷了三分:“再说了,道长是出家人。
出家人不念经修道,反倒对前朝的皇帝、本朝的世家,如数家珍,了如指掌。道长这心思,怕是不在修行上罢?
还是说——道长云游四方,到处说这些‘江山换姓,一炬成灰’的话,是另有图谋?”
满屋子死寂。
这帽子扣下来,可就不是“说话没遮拦”的小事了。往轻了说是妖言惑众,往重了说,那就是图谋不轨、煽动人心。
真要较起真来,直接拿了送衙门都不为过。而进一步看,收留了他的张道士怕也得吃不了兜着走。
张道士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,连忙上前打圆场:
“老祖宗!林大人!这跛仙就是个疯疯癫癫的出家人,说话没个遮拦,绝非有意!绝非有意啊!”
贾母也回过神来,连忙摆手:“好了好了!全儿,你这孩子,跟一个出家人较什么真?
道长也是一片好心,说些劝世的话。快坐下,仔细叫人看了笑话。”
她说着,脸色却已经沉了下来,转头瞥了张道士一眼,语气淡得像凉水:
“老神仙,你这观里的人,也该管管了。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正殿里放,成什么体统?”
张道士额头的汗唰地就下来了,连忙躬身打躬:“是是是,老祖宗说的是!贫道这就把这疯道人撵出去,永不让他再进观门!”
王熙凤也赶紧上来拉林玦的袖子,压低声音:“林兄弟!消消气,消消气!这是在观里,老太太还在呢,别叫人看了去!”
林玦站在那里,胸口微微起伏。他知道自己失态了。可那股火就是压不下去。
张道士已经转身走到那跛足道人跟前,陪着笑道:“道兄,今日观里有贵客,实在不便久留。
您先请回,改日贫道再备茶向您赔罪。”
一边说,一边伸手去请。那道人却像没听见似的,对张道士看都不看一眼,只是歪着头,上上下下打量了林玦半晌。
张道士的手僵在半空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他一个八十岁的老道士,总不能当众跟一个跛脚疯道人拉拉扯扯,只得讪讪地收回手,回头看了贾母一眼。
贾母皱了皱眉,还没说话,那道人忽然拍着大腿笑了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露出一口黄牙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笑了一阵,他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跛腿,慢悠悠地念道:
“世人都晓神仙好,只有金丹忘不了,
终朝只恨炼不成,及到成时眼闭了。”
“我闭你妈的头!”原本已经被王熙凤暂时抚平怒火的林玦,一听这话,新火盖上了旧岩浆,气得七窍变成烟囱冒青烟。
随手就抄起茶盏往那跛脚道士头上砸。可那道人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茶盏便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。
“啪”地一声撞在身后的廊柱上,碎瓷四溅,满屋子的人都被这清脆的碎裂声吓了一跳。
黛玉坐在一旁,手里的帕子攥得指甲盖都发白,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林玦的背影,像是从来不认识他似的。
她从未见过他这样。
平日里的林玦,最是沉稳不过,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。可今儿个,不过是一个云游道人念了几句疯话,他怎么就气成这样?
贾敏连忙起身,伸手去拉林玦的衣袖:“全儿,你——”
话没说完,林玦猛地一甩衣袖。那力道极大,贾敏的手被甩得偏了开去,整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跛脚道人,胸口剧烈起伏,眼中似有烈焰在烧,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好,好得很。”
他不再多说一个字,转身往外走。
黛玉见他连贾敏的面子都不给,甩袖便走,心里一紧,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,起身便追了出去。
绣鸾和紫鹃见姑娘追了出去,连忙也跟了上去。冯渊更是不敢怠慢,紧跑两步跟在后面。
一时屋里空了一块。
王熙凤见这情形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便挂了霜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茶盏,又看了看那还在笑呵呵的跛足道人,冷笑一声:
“好个有道行的高人!满嘴喷粪,把我们好好一场醮事搅成这样!”
她转头对身后的周瑞家的道:“还愣着做什么?把这满嘴胡吣的妖道给我打出去!仔细别脏了这清虚观的地!”
周瑞家的早就看这道人不顺眼了,听了这话,立刻招呼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上前,架起那跛足道人就往外拖。
那道人也不反抗,只是呵呵地笑,一边被拖走一边还在念:“好了好了,好就是了,了就是好……”
婆子们把他拖到观门外,按在地上噼里啪啦打了一顿棍子。
屋里,贾母坐在炕上,脸色不太好看。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茶盏,又看了看门口,叹了口气:
“好好的一场醮事,叫这疯癫道士搅了。”
张道士站在一旁,连忙上前赔罪:“老祖宗恕罪!都是贫道的不是,不该留这疯道人在观里。”
贾母摆了摆手,语气淡淡的道:“罢了。你也是好心,只是这看人嘛,还是得仔细些。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观里留,成什么体统?”
“是是是,老祖宗教训的是。”张道士连连点头:“贫道以后一定仔细,一定仔细。”
宝钗站在王夫人身侧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,只是心里却转了几个念头。
林玦今日的反应,确实太过了。不过是一个疯道人说了几句古来帝王求长生的话,何至于气到砸茶盏、甩袖而去?
难不成这林玦家中长辈有沉迷炼丹求仙的?还是说他对这些求仙问道之事格外忌讳?她微微垂了眼,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宝玉坐在一旁,早被这阵仗吓傻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探春一个眼神瞪了回去,只得讪讪地闭了嘴。
凤姐看了一眼贾母,见老太太脸色不好,便笑着上前打岔:
“老太太,您别为这疯道人气坏了身子。张爷爷,醮事还做不做了?我可还等着给我们巧姐换寄名符呢。”
张道士连忙道:“做做做!这就做!贫道这就去安排!”
贾母被凤姐一打岔,脸色也缓和了些,点了点头:“做罢。既来了,总不能白跑一趟。”
当下张道士便去安排,一时钟磬齐鸣,香烟缭绕,醮事便重新做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