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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6章 跛仙吟歌戳中旧痛,元辅碎盏怒离斋醮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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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虚观的观主张道士,原是荣国公的替身,如今年过八旬,须发皆白,穿一件大红缎子法衣,早领着众道士在山门前候着。

见了贾母,连忙上前打躬请安,又认出贾敏,感叹了一回“一晃儿女都这般大了”,便引着众人往正殿去。

到了正殿,贾母在炕上坐了,张道士默契的说了些替“某人”提亲的话。

贾母不等他说完便笑了,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宝钗那边一扫,慢悠悠道:

“上回有个和尚说了,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,等再大一大儿再定。你如今也替我打听着,不管根基富贵。

只要模样性格儿好的便来告诉我。便是那家子穷,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。”

张道士连忙赔笑:“是是是,贫道多嘴了。”

宝钗站在王夫人身侧,脸上依旧温和得体,只是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紧了紧,又松开了。

凤姐儿在旁边瞧着,便笑着拿巧姐的寄名符打岔:“张爷爷,我们巧姐的寄名符儿你也该换了,前儿还跟我要鹅黄缎子呢,这会子就忘了?”

张道士呵呵大笑:“没忘没忘,在佛前镇着呢,这就取来——”

话未说完,忽听得屋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,朗声念道:

“浮生着甚苦奔忙,盛席华筵终散场。

悲喜千般同幻渺,古今一梦尽荒唐。”

这一嗓子令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下来。贾母皱了皱眉:“这是哪个?怎的在此扰人清净?”

张道士连忙赔笑:“老祖宗恕罪。这是个云游的道人,道号跛仙,半月前来观里挂单。

虽举止不修边幅,可谈吐之间确有修行,贫道才留下暂住。许是他不知今日有贵客,冲撞了老祖宗,贫道这就去撵他。”

贾母一听“修行有道”,眉头便舒展开了,摆了摆手:“不必撵了。既是有道行的,便请进来我瞧瞧。”

张道士应了一声,吩咐小道童去请。

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下来,王夫人放下了茶盏,宝钗抬起了眼,连凤姐也收了笑,往门口看去。

不多时,门帘一掀,一个跛脚道人走了进来。

果然是邋里邋遢。道袍上打了几块补丁,腰间系着一根草绳,脚上一只鞋破了个洞,露出半截脚趾。

头发胡子乱蓬蓬的,像是许久没梳洗过。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,像两盏灯,扫过众人时,竟叫人心里微微一凛。

他进了门,也不行大礼,只微微颔首,含含糊糊念了个喏,便站在那里,也不说话。

贾母上下打量了他一回,见他这副模样,心里先有三分不喜,可再看那双眼睛,又觉得不简单,便和颜悦色地问:

“道长从哪里来?”

那道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从来处来,往去处去。”

贾母听了,先是一怔,随即礼貌地微笑了两声:“道长倒是会说话。”

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又慢悠悠地问:“我方才在门外听见道长念了几句。

什么‘浮生着甚苦奔忙,盛席华筵终散场’。这话说得苍凉,是何意思?”

那道人听了,也不正面回答,只是笑了笑:“老祖宗这一问,倒把贫道问住了。

这话是贫道走在路上,见一家办喜事,吹吹打打;转过街角,又听一家哭丧,也一样吹吹打打。

一喜一悲,一聚一散,贫道便随口念了几句,哪有什么深意?”

贾母脸上的笑淡了些。这话她不爱听。什么“一聚一散”?他们贾家热热闹闹过了几代,哪里就说散就散了?

但她是国公府的老封君,岂能跟一个云游道士计较?她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慢悠悠地道:

“道长这话,听着倒是有几分道理。只是我们这样的人家,热热闹闹过了几辈子,哪里就说散就散了的?

道长云游四方,见的多是苦人家,自然觉得世事无常,这话今儿个当做胡诌也就罢了,日后可不能再提。”

张道士在旁边连忙赔笑:“老祖宗说的是!这跛仙就是这样,说话没个遮拦,老祖宗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
贾母摆了摆手,面上重新挂了笑:“罢了,出家人嘛,说话原是这样。”

那道人听了贾母的话,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后道:“老太太这就想差了。自古以来,豪门望族又有几个挨过了百年的?

崔、杨、王、谢,鼎盛之时,谁想过一炬成灰之后,只留烂瓦三两片?”

贾母脸上的笑彻底淡了。她正要说话,那道人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,又慢悠悠地道:

“老太太想想,这世上还有比帝王家更热闹、更显赫的么?帝王家说散,不也散了?

贫道云游四方,见得多了。自古帝王,有几个不求长生的?秦始皇遣徐福入海寻药,汉武帝筑铜盘承露。

多的是皇帝荒废朝政,整日在宫里炼丹烧汞、求仙问道,以为能长生久视、江山永固——结果呢?

长生没求来,江山倒先换了姓。连帝王家都挡不住一个‘散’字,何况一个世家?”

这话一出,满屋子的人脸色都有些不自在。

尤其难看的是林玦。

这孽障说的虽是泛泛的话,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——荒废朝政、炼丹烧汞、求仙问道、江山换姓……这说的不就是道爷?

他下意识看了看黛玉。黛玉不知道这疯道人骂的人就站在她面前,可林玦仍是觉得无地自容。

仿佛自己前世几十年的荒唐都被人当众扒了出来,晾在这满堂的日光底下。

万般念头聚作一处,只剩定要杀了这孽障的暴怒。

林玦“啪”地一声搁下茶盏,站起身来。
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,叫旁边站着的冯渊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
他看着那跛足道人,嘴角微微一勾,露出一个极冷的笑:

“道长说得好。帝王家说散也散了。照道长这个意思,聚了终归是要散的,活着终归是要死的。

那道长还活着做什么?早死晚死,又有什么分别?道长何不现在就散了,也省得在这世上受聚散之苦?”

这话一出,满屋子的人都变了脸色。

贾母脸上的笑僵住了。王熙凤倒吸一口凉气,连忙要去拉林玦。张道士脸色发白,嘴里念叨着“罪过罪过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