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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说林玦被气昏了头，甩袖出了正殿，一路上步子极快。旁的道士们见他这脸色，一个个缩着脖子贴墙站，谁敢上前找不自在？
冯渊在后面跟着，急得满头是汗。眼见着林玦已经走到后院那口古井边上了。
那井栏又矮又滑，他生怕少爷气昏了头脚滑掉下去。连忙快跑两步追上去，刚要开口劝：“少爷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林玦猛地回身，一把掐住了他的肩膀。
那手劲忒大，冯渊只觉得半边肩膀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，疼得他五官拧成一团，腿都软了。
少爷平日里看着清瘦，怎么手劲跟铁钳子似的？
林玦双目赤红，哑着嗓子低声吼道：“抓！叫陆炳来！叫陆炳来！！！抓住那个孽障！杀了他！不要让他跑咯！现在就杀了他！”
（注：陆炳是嘉靖朝锦衣卫指挥使，嘉靖最信任的心腹）
冯渊疼得五官都开始扭曲了，心里却还在转：陆炳？陆炳是哪个大人啊？
他跟了少爷这么久，上上下下的官员也认得不少，怎么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？
“全儿！”
一声喊从月洞门那边传过来。
林玦抓着冯渊的手猛地一僵。
他回过头，看见黛玉披着那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，气喘吁吁地从月洞门跑过来。绣鸾和紫鹃在后面追，追都追不上。
大红的鹤氅在道观灰墙青瓦的映衬下，像一团烧过来的火。
林玦看着她，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戾气，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，不知不觉就消弭了下去。
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，那个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林大人就又回来了，仿佛方才那个掐着人肩膀喊杀人的是另一个人。
他瞥了冯渊一眼，语气平淡道：“你方才什么都没听到。”
冯渊半边肩膀还麻着，脸涨得通红，连忙点头如捣蒜：“晓得晓得！少爷放心，我什么都没听到！”
林玦不再看他，抬步朝黛玉走过去。
黛玉跑到他跟前，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，才抬起头来看他。
见他面色已经恢复如常，才微微松了口气，却还是抿着嘴不说话。
林玦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，心里一软，伸手替她把歪了的卧兔儿扶正了，声音也放柔了：“姐姐跑什么？仔细摔着。”
黛玉拍开他的手，瞪了他一眼，声音还带着喘：
“你还有脸说？方才在殿里那是什么样子？砸茶盏、甩娘的手、甩袖就走，真是大脾气。你当这是在哪里？”
她嘴上数落着，手却不自觉地伸过去，替他理了理方才被风刮乱的衣领。
林玦由着她理，低头看着她的发顶，沉默了片刻，才低声道：“姐姐，我方才……失态了。”
黛玉抿着嘴，抬眼看见他眼底还泛着一点红，自己的眼圈竟也跟着热了。她咬了咬下唇，把那点酸意压回去，嘴上却不饶人：
“你素日里看着比谁都稳重。今日倒好，一个疯道人说了几句疯话，就把你气成这样。
赶明儿那些见不得你好的，天天雇个人到你衙门口念这些，你还活不活了？”
林玦由着她数落，等她说完了，才轻轻攥住她那只还搭在自己领口的手，低声道：“姐姐说得是，我记下了。
方才不过是觉得那道人说话刺耳。咱们林家世代簪缨，自然要长长久久的，哪能容他咒什么散了？
再者说，他真要有本事，还出什么家？早该位极人臣、干一番事业出来了。
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东西，说几句酸话罢了，不值得为他气坏了身子。”
黛玉被他这一番歪理气笑了，伸手在他手背上拧了一把：
“你既晓得是酸话，还这般较真？我看你不是气那道人，是气自己被人说中了心事是不是？”
这话一出，林玦的目光微微一闪。而后笑了笑，不接这话茬，反而往前迈了一步，轻轻将黛玉揽进了怀里。
黛玉浑身一僵，连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这是在后院！古井边上！虽说是偏僻，可到底是在清虚观里，人来人往的，万一被外人瞧见了可怎么好。
“林玦！你无法无天了！”她又急又慌，伸手想去推他，却被他搂得更紧了些。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带着一点刚平复下来的沙哑：“就一会儿。姐姐，让我靠一会儿。”
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，呼吸沉沉的，黛玉推他的手慢慢松了劲。只贴在他的心口，不动了。
绣鸾站在三步之外，先是一愣，随即极轻地啧了一声，识趣地转过身去，仰头看天，仿佛这天边的云有什么了不得的看头。
紫鹃也转过了身，但她不是看云。她是拿眼睛往四周扫。确认了没人，才稍稍放下心来，却依旧竖着耳朵听着动静。
黛玉被他抱了好一会儿，才终于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道：“你放开！这是什么地方！真要被人瞧见了，可还得了？”
林玦这才慢慢松开手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嘴角带着一点笑：“姐姐方才为何不推开我？”
黛玉一愣，随即面皮一热，瞪着他：“你！”
“难不成，”林玦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：“姐姐怕冷，想让我替你挡挡风？”
“你还说！”黛玉又羞又气，抬手就要去打他。
林玦笑着躲开了，一边躲一边还嘴：“是是，我说错了。是我冷，想让姐姐给我挡风。”
“林玦！你给我站住！”
黛玉追了两步，到底是穿着鹤氅不方便，又怕真闹出动静引人来，只得跺了跺脚，红着脸转身往回走，再不要理他了。
林玦在后面跟了两步，忽然加快脚步，与她并肩而行。
绣鸾和紫鹃在后面三四步远跟着，正低头说着话，没留神前头。
林玦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，悄无声息地覆上了黛玉的手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