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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着，又从袖中取出周祭酒的那封引荐信，双手奉上。
沈砚秋站在门阶上，受了她这一礼，才微微躬身还了半礼，伸手接过信，也不拆，只捋着胡须笑道：
“起来罢，不必多礼。你老师跟我是几十年的老友了，他的学生，便是我的学生一般。
到了这里，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，不必拘束。”
他说着，目光落在黛玉脸上，细细打量了一番。见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，眉目清疏，气度沉静，心里先存了几分好感。
黛玉直起身，微微垂着手，恭声道：
“院长抬爱了。晚辈一介女流，能得院长以首座之礼相邀，已是惶恐，哪里还敢当‘自己家’三字。”
沈砚秋听了，笑着摇了摇头：“你这孩子，跟你老师一个脾气。罢了，不说这些，先进去罢，院里已经备好了茶。”
他说着，侧身让了让，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黛玉微微欠身：“院长先请。”
这时候，林玦才从后头的轿子里下来。
他方才在港口还黑着一张脸，怼得两个生员下不来台，此刻到了书院门前，却像换了个人似的。
他整了整衣襟，面上带着温温和和的笑，身姿挺拔，举止从容，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，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冷厉？
林玦快步上前，走到沈砚秋身前，拱手一揖，语气恭谨：“晚辈林玦，见过沈院长。”
沈砚秋看了他一眼，微微颔首还了半礼，道：“林大人不必多礼。六元及第，名动天下，老朽也是久仰。”
林玦笑着谦辞了两句，语气不卑不亢，恰到好处。
他本就生得好，眉眼俊朗，气度不凡，此刻收起了冷脸，做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，当真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沈砚秋跟他交谈了两句，问起他巡田的差事，又问起他对江南文风的看法。
林玦一一答了，言语之间见解独到，既不炫才，也不藏拙，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。
沈砚秋越听越惊异，心里暗暗赞叹：这少年不过十四岁的年纪，竟有这般城府、这般见识！
胸藏沟壑，腹有经纶，已是难得；更难得的是，奇才而不恃才放旷，目中无人。
这般沉稳内敛，待其长成，定然是君子豹变，辅国良臣。
他心里这般想着，面上却不露出来，只捋着胡须，微微点头，偶尔插一句问话，点到为止。
一行人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。
这书院果然清幽，一路上古木参天，竹影婆娑，讲堂、藏书楼、斋舍错落有致，处处透着股书香门第的沉静气象。
沈砚秋一边走，一边跟黛玉说话，问起她近来的功课，又问起周祭酒的近况。
黛玉一一答了，言语得体，既不因为对方是大儒、是老师的好友就卑躬屈膝，也不因为自己有才名就恃才傲物。
沈砚秋听着，心里暗暗点头，又暗暗叹息。他原以为，黛玉一个女子，纵然有才名，也不过是闺阁之中的小聪明罢了。
如今见了面，听她言谈，才知道自己错了。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，能有这般格局，当真是难得。
他想着，便叹了口气道：“先生这般才学气度，不输令弟。
老朽活了这把年纪，见过的少年才俊也不少，似先生姐弟这般的，却是头一回见。”
黛玉微微欠身，恭声道：“院长谬赞了。晚辈不过是读了几本书，哪里比得上弟弟。”
沈砚秋笑着摇了摇头，道：“先生不必过谦。老朽看人，向来不会错。”
他说着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又笑着摇了摇头，道：“说起来，也是那姓周的有福气。
若非老夫这把老骨头还得在书院里守着这帮学生，哪里轮得到他收这般好的学生？
当初先生在扬州被张阁老赞为机敏才女时，老朽就想去见一见。只是书院事务绊着一时没走开，等得空了，先生又往京城去了。”
黛玉听了这话，微微一愣，也不恼，只微微抿了抿唇，得体地回道：“院长说笑了。
家师时常跟晚辈说，当年在京城，院长与他论学，常常辩到三更天。家师说，院长的学问，他是心服口服的。”
沈砚秋听了，抚掌大笑：“好，好！那姓周的嘴上不饶人，心里倒是有数。
先生既然来了，便多住几日，咱们好好论论学问。”
黛玉微微颔首，应了。
一行人说着话，已经到了客舍。
沈砚秋亲自引着黛玉进了客舍，又吩咐人备茶、备水，一应安排得妥妥帖帖，这才告辞离去。
临走时又说了一句：“先生一路辛苦，先歇着。晚膳老朽在院里备了薄酒，给先生接风。”
黛玉送他到门口，深深一揖：“有劳院长。”
沈砚秋走后，黛玉回到屋里，坐在椅上，轻轻舒了口气。
紫鹃连忙上前，替她解了披风，又倒了盏温茶递过来，低声道：“姑娘，这沈院长倒是个和气的人。”
黛玉接过茶盏，慢慢呷了一口，淡淡道：“和气不和气的，且看着罢。”
她嘴上虽这般说着，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。沈砚秋今日亲自迎接，又以师友之礼相待，这趟讲学，想来不至于太难堪。
至于后头讲学大会上会如何，那便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