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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风猎猎,吹得船帆鼓鼓的,两岸的青山缓缓往后退去,秋色正浓,满山的红叶像泼了一山的胭脂。
黛玉坐在小船里,隔着纱窗望着两岸的景色,一言不发。紫鹃坐在她对面,低着头,手里捻着帕子,一句话也不敢多说。
香菱和雪雁坐在船尾,也不敢大声说话,只凑在一处咬耳朵。
香菱压低声音道:“你说,姑娘和二爷是不是吵架了?
往日里姑娘虽也避着二爷,可也没这般冷淡过。如今连一艘船都不肯同乘了。”
雪雁摇了摇头,小声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只是这几日姑娘茶饭不思的,想来……想来总是有些缘故的。”
“唉,”香菱叹了口气,“咱们做下人的,也不敢多问。只盼着到了书院,姑娘散散心,兴许就好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,忽听前头大船上“啪”的一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。两人吓了一跳,连忙探头往前看。
只见林玦站在船头,手里攥着半截断了的鱼竿,脸色铁青,下一刻便将那半截鱼竿狠狠扔进了江里。
原来林玦上了大船,心里憋闷,又没处发泄,便叫船家备了根鱼竿,坐在船头钓鱼,想散散心。
谁知钓了半日,浮漂动都没动一下,连个鱼影子都没见着。
他本就心里不痛快,这一下更是火上浇油,气得一把撅了鱼竿,连竿带线都扔进了江里。
船上的小厮们吓得魂飞魄散,一个个垂手立着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这一路上,他们可算领教了二爷的脸色。
往日里有大小姐在跟前看着,二爷虽说也不苟言笑,却总还带着几分温和,对下人也不甚苛责。
可这一回,大小姐躲着二爷,连话都不肯说一句,二爷那脸色便一刻比一刻难看,冷漠得像是随时要把人扔下江喂鱼似的。
如今二爷又撅了鱼竿扔江里,小厮们更是噤若寒蝉,一个个低着头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,叫二爷看不见才好。
霍振站在林玦身后,也是一脸无奈。他跟了二爷这些年,从没见过二爷这副模样。
平日里再大的事,二爷也能云淡风轻地应付过去,唯独遇上大小姐的事,便半点章法都没有了。
他犹豫了片刻,才上前半步,低声道:“二爷,江上风大,您还是进舱里歇歇罢。钓鱼本就是消遣,钓不着也不打紧。”
林玦望着江面,半晌才冷冷道:“我钓的不是鱼。”霍振一愣,没听明白,却也不敢多问,只垂手立着。
而后面的紫鹃坐在小船里,听着前头大船上的动静,心里越发不安。
她跟了黛玉这些年,最是清楚林玦的脾性,平日里看着温温和和的,真要是憋了气,那可是谁也拦不住。
他这一路憋着气,到了书院若是发作起来,失了礼数事小,得罪了沈院长那等古怪老儒,事可就大了。
紫鹃犹豫了半日,终究是忍不住,凑到黛玉身边,低声道:“姑娘……”
黛玉正透着舷窗看江景,闻言也不回头,只淡淡道:“怎么了?”
紫鹃咬了咬唇,轻声道:“姑娘,前头二爷……二爷这一路脸色都不好看。
方才在船头钓鱼,钓了半日没钓着,气得把鱼竿都撅了扔江里了。船上的小厮们都吓了一跳,霍大叔在旁劝了两句,也被二爷瞪了回去。”
黛玉握着帕子的手猛地一紧,眉头微微蹙起,轻轻叹息一声。又偏头靠在舷窗旁,仰起头,闭了眼,半晌没有说话。
她心里跟明镜似的,林玦这是故意耍性子给她看呢。钓鱼?他平日里最是沉得住气的人,哪里会因为钓不着鱼就撅了杆子?
不过是做给她看的,盼着她心软,盼着她过去说一句话罢了。
她明明知道这是一场戏,明明知道他是在装,可心里头还是不舒服。
半晌,她才睁开眼,静然无波道:“他闹他的,与我什么相干。”
紫鹃听她这话,知道姑娘心里其实是在意的,只是嘴硬不肯说。便又劝道:“姑娘,话不是这么说。
二爷这一路憋着气,到了书院若是失了礼数,沈院长那等古怪老儒,哪里容得?到时候丢的,可是咱们林家的脸面。”
黛玉沉默了片刻,才轻轻“哼”了一声:“他一个当钦差的,还能不懂礼数?不过是装给人看罢了。”
话虽这么说,她却沉吟了半晌,才又开口道:
“我节前做了个香囊,原是想着重阳登高时戴着避邪的,后来也没戴。你去翻出来,叫人送过去罢。”
紫鹃一愣:“姑娘是说……送给二爷?”
“什么送给二爷。”黛玉别过脸,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,“搁着也是搁着,白糟蹋了那点香料。
他若是肯戴,便戴;不肯戴,扔了也使得。我不过是怕他到了书院,失了林家的体面。”
紫鹃连忙应道:“是,是,姑娘说得是。奴婢这就去取。”
她转身去了舱内,从一只描金小匣子里翻出那个香囊来。
那香囊是黛玉亲手做的,里头装了檀香、沉香、龙脑,还有几味安神的药材,针脚细密,香气清幽,一看便是费了功夫的。
紫鹃捧着香囊出来,叫船夫把两艘船靠得近了些,又唤了个小厮,将香囊递过去,低声嘱咐了几句。
那小厮捧着香囊,小心翼翼地登上前头的大船,走到舱门口,躬身道:“二爷,后头姑娘那边送来的。”
林玦正坐在舱里生闷气,听见这话,抬眼一看,见小厮手里捧着个玄色香囊,脸色便更难看了些。
他伸手接过来,捏在手里,只觉得那香囊软软的,带着淡淡的兰香,有黛玉身上常有的香气。
他捏了半晌,忽然无奈地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姐姐这是把我当三岁娃娃哄了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却抬手,将那香囊仔细系在了腰间。玄色的香囊配着玄青色的常服,倒也相宜。
小厮在旁边看着,见二爷脸色终于和缓了些,心里暗暗松了口气,连忙退了出去。
不愧是大小姐,真能治二爷,送个香囊就制着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