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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这回想了更久些,像是在斟酌什么,又像是在怜悯什么。末了他才摇头叹息道:
“水上一横加一点,方是求字。水者,流也,逝也。
小姐此番纵是强留了那一点,也不过是镜花水月,抓之不住。只怕到头来,求之不得,得之亦空。”
黛玉:“……”
轿帘纹丝不动,里面再没有半点声息。
那算命先生也不再多言,拱了拱手,道了句“小姐保重”,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布棚。
紫鹃连忙跟过去,又摸出五两银子,塞到先生手里,说是辛苦钱。
那先生也不推辞,收了银子,依旧在旧木案后坐着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紫鹃回来时,见轿帘依然纹丝不动,心里便有些发慌。便隔着帘子轻声道:
“姑娘……那先生胡说的,姑娘莫要放在心上。江湖术士,最会拿这些模棱两可的话来唬人。
姑娘若是心里不痛快,回头奴婢去拆了他的棚子。”她说着,自己也知道这话是白说。
过了好半晌,轿内才传来黛玉听不出喜怒的声音:“我知道。不过是些江湖术士的把戏,我原也不信的。”
紫鹃不敢再多说,只低低应了一声,退到轿边站了。
轿内又静了片刻,才听黛玉低声道:“紫鹃,你说……一个人若是动了不该动的心,是不是便只剩‘愁’了?”
紫鹃的喉咙发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姑娘……”
“罢了。”黛玉却打断了她,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,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一时走神说了出来:
“我随口一说,你也别当真。山风大了,你上来坐着罢,别在底下杵着。”
紫鹃应了一声,却哪里敢真上去坐,只侧着身子坐在轿辕上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,便听帘外一阵脚步声,接着是林如海的笑声:
“好了好了,你们且去忙你们的,老夫今儿是陪着儿女出来散心的,不谈公事。有什么话,回衙门再说。”
几位下属连声应是,又寒暄了几句,才各自散了。
林玦跟在父亲身后,神色淡淡的,手里转着马鞭。见那几个下属走远了,才凑到轿边,低声道:“姐姐,方才等久了吗?”
黛玉隔着帘子,声音平平的:“没多久。爹难得与故旧说说话,正是该的。”
林玦听她语气有些不对,又凑近了些,压着嗓子道:“姐姐怎么了?可是山上风大,吹得不舒服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黛玉的声音淡淡的,“就是有些乏了。爹既说完了话,便接着上山罢。
横竖已经歇了这半日,再不走,天都要黑了。”
林玦张了张嘴,想再问两句,可又见林如海正往这边看,便咽了回去,只应了一声,翻身上马,在前头开路。
一行人复又启程,沿着山道缓缓向上。
这山不算高,却胜在秋色好。满山的枫叶红得正盛,道旁的野菊开得烂漫,金黄雪白,一丛一丛的,在风里摇。
林如海在轿子里赏着景,兴头上来,还吟了两句诗,又隔着轿窗跟林玦说笑,父子俩一递一答,倒也融融。
林如海说起当年登科的事,又说起在扬州巡盐时见过的奇景,声音里带着几分久违的松快。
林玦笑着应和,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往黛玉那边飘,那翠幄小车的车帘一路垂着,连条缝都没掀开过。
到了山顶,早有随从铺了毡毯,摆了食盒。
林如海兴致颇高,拉着林玦登高望远,指点江山,又说起自己年轻时登科的事来,话里话外都是对儿子的期许。
林玦笑着应和,目光仍是不经意地往黛玉那边飘。
黛玉坐在毡毯一角,手里端着一盏温茶,望着远处茫茫的江面出神。
她看了一会儿,又低头看着盏里的茶,水面倒映着自己的脸,影影绰绰的,看不真切。
“姐姐。”林玦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,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他的声音放得低低的:
“茶凉了就别喝了。我瞧着姐姐今日兴致不高,可是方才有什么人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?”
他说着,目光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,像是要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。
黛玉抬眼看他,见他一双眸子亮亮的,满是关切,那关切坦坦荡荡的,像是一眼能望到底的浅溪。
她心里忽然一酸,又怕被他看出来,便移开目光,淡淡道:
“没有的事。不过是登高看景,看得有些出神罢了。你只管陪爹说话去,别在这里杵着。”
林玦看着她,像是想说什么,可又确实不知道黛玉发生了什么,只能事后再去查一查了。
他站起身来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,才慢慢走回林如海那边去了。
黛玉坐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。
下山的时候,已是夕阳西下。满山的红叶被晚霞染得更红了,像烧起来一般。
林如海兴致尽了,靠在轿里闭目养神,林玦骑在马上,慢慢跟在黛玉的轿子旁边,一路无话。
快到城门口时,林玦忽然勒了勒马凑到轿窗边,低声道:
“姐姐,今日登高,虽没采着茱萸,我却摘了片枫叶,品色瞧着好,回头夹在姐姐的书里,给姐姐留个念想。”
他说着,将手探进袖中,摸出一片枫叶来。那枫叶五角俱全,红得像一团火,叶脉清晰得像是用笔勾上去的。
帘子里静了一瞬,才听黛玉轻声道:“随你。”
林玦便笑了,将那枫叶小心翼翼地收回袖中,又催马往前去。
注:对了,作者最近新做了个封面,想问问大家意思,是换一个封面好还是就原封面(新封面在此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