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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一行人歇在半山的茶棚边，那茶棚是几根松木搭的架子，秋风习习地从棚隙间穿过来，吹得人身上爽快。
山道上往来的人到了此处，多要歇一歇脚，喝碗凉茶，吃块干粮，才有力气接着往上走。
林如海与林玦拣了靠里一张桌子坐了，黛玉便也带着紫鹃在另一张桌边坐下。
茶还没喝两口，便有几个穿着簇新官服的中年人迎了上来，老远便拱手笑道：
“老大人！不想在此处遇见，真是缘分！下官方才远远瞧着像是老大人的仪仗，还不敢认，走近了一看，果然是您老人家！”
原是当年他提携过的门生，如今都在金陵附近做官，听说恩师上山，特赶来请安。
几人围着林如海，又是作揖又是问安，热络得不得了，执意要请恩师到棚里坐一坐，吃盏茶，听几句教诲。
有个圆脸同知亲自提了茶壶，给林如海斟了一盏，双手捧着递过去，脸上的笑堆得层层叠叠的：
“老大人这些年在江南巡盐，又总督漕运，门生们想见一面都难。
今日天赐良机，老大人千万赏脸，坐一坐，哪怕只说两句话，也够门生们受用不尽了。”
林如海推脱不得，只得笑着应了。他回头看了黛玉一眼，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，又带着几分无奈，才对林玦道：
“全儿，随爹过去坐坐，与几位世叔见个礼。”
林玦应了一声，跟着林如海往茶棚另一头走了几步，这一坐，少说也要耗上半个时辰。
黛玉闲来无事，倚着轿帘看景。远山如画，近坡铺金，枫叶红得像烧起来似的，一层一层漫过去，煞是好看。
她正看得出神，目光却忽然被不远处一圈人吸引了去——那处围着十来个人，挤挤挨挨的，像是都在瞧什么热闹。
仔细一看，人群中间支着个青布棚子，棚前挂着一副对联，左书“晓得来往千年”，右书“不懂王侯将相”，笔力苍劲，倒有几分古意。
棚前摆着一张旧木案，案后坐着个灰袍先生，须发半白，面容清瘦，一双眼睛半阖着，像是没睡醒，又像是看什么都看透了。
来测字的人络绎不绝。有问功名的，写一个“名”字，先生看了一眼便说：“夕下有口，晚成之相”；
有问姻缘的，写一个“缘”字，先生沉吟片刻道：“丝缠彖走，缠得紧，走得也快”；
那先生每回只让来人写一个字，看一眼，回一句，便不再多言。
来人有的欢喜有的叹气，付了钱就走，竟没有一个回头纠缠的。
那先生收了钱，便又阖了眼，安安静静地坐着，像是与这满山的喧嚣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壁。
黛玉在轿内看了半日，也没说话。可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勾了一下。
测字。她其实是想测一测的。
她与林玦的事……虽见不得光，可压在心里久了，总想找个人问一问，哪怕只当是求个心安也好。
紫鹃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，又看了看姑娘的神色，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。
她凑到轿帘边，低声道：“姑娘可要算一算？那先生瞧着倒有几分本事。
奴婢方才瞧了半日，来测字的没有不点头走的，想来不是那等招摇撞骗的江湖客。”
黛玉抿了抿嘴，半晌才道：“去请那先生过来罢。”
紫鹃应了一声，她拨开人群，走到那旧木案前，摸出几个钱放在案上，客客气气地道：
“先生，我家姑娘想请先生移步说几句话，不知先生可方便？”
那先生睁开眼来，看了紫鹃一眼。也不推辞，将那几个钱拢进袖中，慢悠悠地站起身来，跟着紫鹃走到轿前。
他拱了拱手道：“小姐可是要测个字？”
紫鹃先问道：“先生，我们姑娘想测个字，不知算得准不准？”
先生捋了捋须，笑道：“若算不准，老朽赔小姐十两银子；若算准了，小姐付老朽十两便是。”
轿内沉默了片刻，才传出黛玉并无情绪的淡漠声音：“那便算个秋天的秋字罢。”
先生微微颔首，笑问道：“小姐算何事？身体安康，还是家中近况，亦或是姻缘？”
紫鹃抢着答道：“姻缘。”
轿内没有出声。黛玉没有否认。
先生看了看轿帘，又看了看紫鹃，笑着摇了摇头：“到底是谁算？”
紫鹃抿嘴一笑：“先生既然心里知道，便莫要问了。天机不可泄露。”
先生点了点头，垂眼想了一想。他望着脚下的青石板地，缓缓道：
“秋字拆开，禾旁有火。这是烧仓之相，如何能好？还是早些灭了火，方能安稳。”
轿内，黛玉的呼吸猛地一滞，指尖悄悄捏紧了帕子。她声音微微发紧：“先生说的，我没听懂。还望先生明示。”
先生却不再多解，只笑着念了一句：“愁字去了心，才是‘秋’。真要动了心，可就只剩‘愁’了。”
轿帘纹丝不动，过了好半晌，黛玉才强撑着镇定道：“想来是先生听岔了。我方才说的是丘陵的丘，并非秋天的秋。”
先生听了，也不恼，捋须笑道：“原来是‘丘’？那是老朽听岔了。”
“正是。”黛玉道，“山上风大，先生听岔了也是有的。”
先生点了点头：“那便重解。‘丘’者，土之高者也。小姐今日登高，正应此字，登高望远，原是个好字。”
黛玉心里刚松了半口气，那口气还没落到底，却听那先生又慢悠悠接了一句：“只是——”，她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先生望着满山红叶，慢声道：“岳者去山为丘。靠山山倒，岂能长久？”
轿内彻底没了声音。那轿帘垂得严严实实的，里面的人像是连呼吸都停了。
紫鹃见气氛不对，连忙笑着打圆场：“先生又听岔了！我家姑娘说的不是丘陵的丘，是求人的求！还望先生再解一回。”
那算命先生闻言，也不急着接话，只垂眼又想了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