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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按察使低头之后,这江南的大势便已然明了。
林玦是那用餐的勺箸,巡抚、布政使做了配菜,按察使与其余各府的知府、知州等人皆做了主菜。
仗着钦差的势,又有按察使这头一个低头的在前头做了榜样,各府官员纵然心里有万般不甘,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一桩。
有那等识相的,不等林玦再催,便主动将历年瞒报的田亩册子送了上来,附了一封请罪的书信,措辞谦卑得恨不得把自己贬到泥里去;
也有那等硬骨头的,撑了七八日,见左右同僚都低了头,自己孤掌难鸣,终究也熬不住,跟着把账册送了来。
不过半月功夫,各府清丈出来的瞒田、投献、诡寄,一笔一笔都报了上来。
那册子堆在签押房的案上,摞起来足有半人高,冯渊带着几个书吏分门别类地整理,光目录就抄了三天。
对应的罚银、补税,也源源不断地往金陵送来。
一车一车的银子昼夜兼程,从各府州县运到钦差行辕的外库,码得整整齐齐,银鞘上的封条都还带着各府知府的大印。
外库的库房不够用,又临时搭了三间棚子,上面覆着油毡布,四面用粗麻绳勒紧了,夜里派了数十个甲士轮班看守,火把彻夜不熄。
有人便要问了:这秋粮还未收,怎么就先把银子送来了?
原来林玦此番专为巡田而来,清丈出来的瞒田亏空,是“另外的价钱”,该补的税、该罚的银,一笔都不能少,须得即刻缴清。
至于秋粮该交的正税,那是户部的定额,到了秋收时节该交还得交,两不相干。
而这几百万两银子运到金陵,可把专管盐政漕运的林如海忙坏了。
他是右副都御史,总督盐政漕运,平日里管的本就是盐引、漕船、关税。
如今凭空多了几百万两的巡田罚银要清点、入库、造册、上报,整日不是盯着算银子,就是查账本,连官帽都顾不上戴正了。
签押房里案上堆着各府送来的账册,林如海一本一本地翻,旁边几个书吏拨着算盘,噼里啪啦的声响从早响到晚。
林玦反倒落得清闲。
大局已定,具体事务自有各司官吏去办,他只消每日定一定章程、看一看汇总的册子,便有了大半日的空。
这日秋色正好,院里的桂花开得盛,暖阳如纱,照在青砖地上,连影子都是淡金色的。
一阵风过,黄叶簌簌地飘,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,像铺了半幅秋山图。
院子深处隐隐传来一阵琴声,林玦顺着琴声往后院走,转过一道月洞门,便看见爽秋亭里坐着个人。
黛玉坐在亭中石案前,身上穿一件月白绣折枝秋菊的绫褙子,
她今日没戴什么首饰,只在耳上坠了一对米粒大的珍珠,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着,泛着柔润的光。
她垂着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,十根手指纤纤如葱,在“寒涛”琴弦上轻轻拂过。
那琴声清越,混着风声、落叶声,漫得满院都是。案上焚着一炉檀香,细细的直往上飘,在亭子里氤氲成一层极薄的雾。
林玦没出声,放轻了脚步,走到亭子边,倚在朱红的柱子上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。
林钦差嘴角噙着点笑意,眼里盛着细碎的阳光,亮亮的全落在亭中抚琴的那个人身上。连平日里带着几分锐利的眉目都软了下来。
紫鹃和香菱等丫鬟站在亭外不远处的桂花树下,手里捧着热茶和素帕,也不敢靠近,只远远地守着。
香菱踮着脚往亭子里望了一眼,又缩回来,凑到紫鹃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,紫鹃瞪了她一眼,她就缩了缩脖子,老实站好了。
又过一阵,指上余音袅袅散了,黛玉渐渐停下了手中的曲子,指尖还搭在琴弦上,余音绕着亭角的桂花香,半晌才歇。
她微微偏过头,像是早就察觉了有人在看,也不回头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站了这半日,也不嫌腿酸。”
林玦直起身,笑着轻轻拍了两下巴掌,缓步踱过来:“姐姐这琴弹得真好。
细听琴音里头,似藏着几分欣喜,姐姐可是遇上什么好事了?说与我听听?”
黛玉并未回头,像是早知道他站在那里,只抬手轻轻拂了拂琴弦,静静道:“你怎的来了?
平日里忙得人都见不着,这歇晌刚过,正是那些属官小吏排着队找林钦差签字画押的时候,倒有闲工夫来我这里聒噪?”
林玦也不恼,只转头对着紫鹃摆了摆手。紫鹃会意,连忙捧着茶壶上前,给黛玉面前的空盏斟了一盏温热的红枣桂圆茶。
斟完了,又退到一旁立着。
林玦这才走到黛玉身侧,撩袍在琴桌旁的绣墩上坐了,笑着道:
“好不容易把各府的账册核对完了,偷得半日闲,想着来陪陪姐姐。谁知一来,便平白讨了姐姐的嫌。”
他说着还装模作样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她侧脸上,笑道:“想来方才姐姐琴音里的欣喜,也不是因为晓得我来了罢?”
黛玉的指尖悄悄摩挲着琴弦,面色微有些不自然。她的心思就这般浅显?竟能从琴音里听出来?
嘴上却依旧不肯松半分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淡淡道:“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。正是因为不知你要来,才弹得尽兴。
早晓得你过来,我便收了琴,省得琴声聒噪,耽误了林大人的公事。”
林玦笑着摇了摇头,也不与她辩,只转头对紫鹃道:
“我不爱喝这甜腻的,你去厨房给我煮一碗冰糖雪梨羹来,要炖得糯些,多放两粒川贝。”
紫鹃心里透亮,知道这是二爷想支开自己好单独跟姑娘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