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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不见,倒显得自己心虚气短;若是见了,对着他那张脸,昨夜的光景便要往脑子里撞,教她如何自处?
踌躇半晌,终究是世家小姐的体面撑着,她微微抬了抬下巴,淡淡道:“既来了,就请进来罢。”
说着便起身,缓步走到堂屋正中的花梨木椅上坐了,理了理衣襟,挺直了脊背,端出一副长姐的端庄模样来。
一时帘栊轻响,林玦走了进来,眉眼舒展着笑在堂中站定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:
“姐姐,昨晚饮了那许多陈酒,夜里睡得可好?”
他语气自然坦荡,可黛玉听着“昨晚”二字,耳尖便隐隐发热,连忙将目光移向窗外的竹叶,不肯看他。
语气冷得像结了冰:“不劳二爷费心。我睡得极好,并无半点不适。”
林玦听她语气冷硬,也不着恼,反倒唇角微微弯了弯。他上前半步,目光扫过案上叠着的《女诫》抄本,又落回她脸上:
“姐姐睡得好便罢。我原怕你宿醉头疼,特意叫厨房炖了葛根醒酒汤,温在火上,这会子正好喝。”
说着便回头要叫人端进来。
黛玉连忙开口拦着:“不必了。我已经吃过早饭,并无大碍。你衙门里事忙,不必为这些小事费心。”
林玦挑了挑眉,认真道:“小事?姐姐身子不舒服,怎么是小事?姐姐是要长命百岁的,我自不能懈怠了。”
黛玉抿了抿唇,将目光转向窗外的梧桐叶,语气淡淡的道:
“如今你是朝廷命官,我也过了及笄之年,男女有别,内外分际,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。
这些事交给下人就好,你不必亲自跑这一趟。”
林玦认认真真听着,听完还郑重地点了点头,一副受教的模样:“姐姐说的是。是我考虑不周,只顾着情分,忘了这些规矩。”
黛玉见他听进去了,心里刚松了口气,又见他话锋一转,“只是姐姐今日怎么抄起《女诫》来了?
素日姐姐不是说,这些书大半是拘着人的死理,最是迂腐磨人么?怎么今日反倒自己费起功夫来了?可是谁在姐姐跟前说什么闲话了?”
一句话正戳中黛玉的心事。她抄这些本就是为了压心底的杂念,逼着自己守礼定心。
被他这么一语点破,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撞见了一般,耳根又烫了起来。她面色不改,强自镇定地横了他一眼:
“不过是闲来无事,写来收收心、静一静性罢了,有什么使不得?难道我抄个书还要你管不成?”
林玦连忙顺着她的话锋接,半句不辩驳:“姐姐说的是。只是姐姐若要收心静性,也不必熬着眼力亲手抄录。
回头我叫书吏用工整小楷誊个十卷八卷送来,给姐姐慢慢翻看,何必自己费手费眼。”
黛玉眉头一蹙:“谁要你叫人抄。我自己写的才走心,抄一遍有一遍的用处。你不懂就别多言。”
她说着便把案上那卷抄好的《女诫》拿起来翻了翻,又搁下了,像是要证明自己确实是在用心抄书。
林玦笑着赔话道:“是我浅陋,不懂姐姐的心思。”
又顺势转到琴的事上,“那昨儿那张‘寒涛’琴,姐姐怎么给退回来了?可是音色不好?
还是姐姐嫌是旁人送的,搁着不顺眼?
要是嫌那个,我库房里还有张旧桐木琴,是昔日还在宫里的时候先生赐的,虽不是什么传世珍品,音色倒还清透。
姐姐若是不嫌弃,我这就叫人拿来。”
黛玉愣了愣,倒没料到他这么说,一时倒不好直接回绝,只道:“我许久不弹琴,手都生了,摆着也是蒙尘。
你留着自己用罢。再说,你外衙的东西往我内院里送,来来往往都是下人,看见了像什么话。”
“这有什么。”林玦说得坦然,一脸天经地义的模样:“陛下以先生之名送给学生的东西,我送给姐姐,本就是分内的事。
旁人要说,也只会说我们姐弟和睦,我记着姐姐的喜好。谁敢说半个不字?”
他说着又补了一句,“况且那张琴本就是好琴,搁在库房里蒙尘可惜了。姐姐留着,闲时抚弄两曲,也算不辜负它。”
黛玉抿了抿唇,没接话。
林玦见她不语,也不逼她,只轻轻叹了口气道:“再说昨儿姐姐弹的曲子,我听了一回尤觉得不够,还想再听一次。只是没有琴如何得听?”
黛玉心头一跳,瞪了他一眼,嗔道:“谁许你提这个?”
林玦连忙举手告饶,姿态放得极低:“好好,不提不提。那琴……姐姐就留下罢?
我叫他们放在外间花厅里,姐姐什么时候想弹了,再过去就是。保证没人乱碰,连灰都叫他们每日擦得干干净净的。”
黛玉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。踌躇半晌,终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放着罢。只此一次,下不为例。”
林玦立刻应了,眉眼都亮了,像得了糖的孩子似的,转身便要去叫人搬琴。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,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:
“对了姐姐,后日秦淮河畔有个诗会,都是江南的名士举子,谈的都是时文章句。我兼察着江南文风,少不得去坐一坐。
我想着姐姐素日爱诗,要不要去瞧瞧?我叫人围了密帘,旁人看不见里面,就当游湖散散心。
听说明日那园子里的荷花开得正好,姐姐不是最爱看荷花的么?”
黛玉想也不想就拒绝:“不去。你还有事么?没事便回去罢,衙门里公事多,别耽误了。”
她说得干脆利落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林玦挠了挠眉梢,像是早料到她会这般回答,也不纠缠,只笑道:
“本也没甚要紧的大事,就是一早起来没见着姐姐,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过来看看。
见姐姐安好我就放心了。这就走,不打扰姐姐抄书。”说完躬身行了个礼,又退了两步,才转身掀帘出去。
黛玉坐在椅上,望着那道落下的竹帘,直到它完全静止了,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