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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说江南林府诸事暂且按下不表,单说京城荣国府中,时序已入秋,院中的金桂簇簇开得正好。
这日正晌午,荣国府大门前忽然人声喧动。门房正倚着门框打盹,被一阵骤起的骡马嘶鸣声惊醒。
揉着眼探头一看,登时来了精神,只见长街尽头,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地拐了过来。竟是王熙凤同贾琏一行人,从关中回来了。
王熙凤的轿子走在车队当中,轿帘掀着半幅,露出她那张明艳照人的脸。
虽说风尘仆仆,瞧着瘦了一圈,下颌都尖了些,可眉眼间那股子精气神却比走时更足了几分。
车队在荣国府门前停下来时,府里已经得了信。几个小厮从角门里跑出来,帮着勒住了牲口,又搭了跳板。
随行的十几辆骡车,装的俱是中号樟木银箱,铜包角、铁锁扣,一箱箱垒得齐整,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木光。
小厮们搭了跳板,小心翼翼往下抬,两个人抬一只箱子,吭哧吭哧地抬着穿过角门,直往贾母院上房送去。
阶下很快就堆了小山似的一排银箱,日光斜照上去,铜角铁扣泛着亮闪闪的光泽,看得满院丫鬟婆子都直了眼。
凤姐下了轿,先站定拍了拍衣裳上的灰,又拿帕子按了按额角。
平儿已经先一步进了院子通报去了,她便由两个丫鬟扶着,迈过门槛往后院走。
刚走到穿堂口,就听见贾母院里传来一阵笑语声,里头夹着鸳鸯脆生生的嗓音:
“老太太,二奶奶回来了!快看看这满院的箱子,怕是把关中的银子都搬回来了!”
凤姐加快步子走进院子,果然看见贾母已经被鸳鸯扶着站在廊下了。
贾母今日穿了件秋香色的团花褙子,头上戴着抹额,手里拄着那根紫檀拐杖,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。
她一看见凤姐便朝她招手,连声道:“快过来快过来,让我瞧瞧!瘦了,瘦了好多,下巴都尖了,一路上吃了多少苦!”
凤姐几步上了台阶,抢上前去扶住贾母的胳膊,笑着道:
“老太太说哪里话,我这是顺道减了减膘,省得您老总说我吃得太好胖得走不动道。”
贾母被她逗得笑个不住,拿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脚背:“你这张嘴啊,出门一趟也没见收敛半分。
快进来说话,外头风大,仔细吹着。”一面说着一面拉着凤姐往屋里走,又回头吩咐鸳鸯:
“去沏一盏热热的姜枣茶来,给你二奶奶暖一暖肠胃。”
待得账册铺开,鸳鸯搬了算盘来,坐在炕沿边上噼噼啪啪拨了半日,直拨得满屋子人都屏着气等她开口。
末了鸳鸯把算盘一推,抬起头来脆声道:“老太太,算明白了。
除却沿途盘缠、仓房租银、各色人情打点与路途粮食折耗,通共净剩白银二万五千两整。”
满屋子的人齐齐松了口气,旋即又都笑起来。
贾母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,戴着水晶眼镜,伸手接过鸳鸯递来的账册,翻了两页,又翻了两页,嘴里不住地道:
“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。我的凤丫头,真真个水晶心肝玻璃人!
偌大个家,竟叫你生出这般活财源来,比那些在外头管事的爷们,强十倍都不止。
你瞧瞧那些个须眉男子,出去办差不是赔本就是亏空,哪有你这般利索的?”她说着放下账册,伸手攥住凤姐的手不肯放。
凤姐面色得意,嘴上只笑道:“老太太过誉了,不过是运气好,赶上关中春粮涨价,若是换个年头,哪有这般好事。”
贾母哪里肯依,又回头吩咐鸳鸯:“从我体己里匀一千两银子出来,给你二奶奶添作衣裳钱。
这一趟风餐露宿的,可怜见的,人都瘦了一圈,拿去吃些好的补补身子。再叫厨房做几样她爱吃的菜,晚上摆一桌接风酒。”
凤姐连忙笑着起身推辞,口称“这如何使得,老太太留着自己用罢”。
贾母只是不依,板着脸说“我给的你便拿着,再推我倒要恼了”,凤姐这才谢了赏。
正说笑间,鸳鸯又从外头进来,手里递上一封信函,封缄严实。她道:
“老太太,这是林府差人送来的,说专道这趟关中行事的喜,指名要给二奶奶亲启。”
封皮上没署名字,只写“烦呈荣府琏二奶奶亲启”。凤姐接过来拆了封,抽出一张洒金笺来看了。
信是贾敏为了避嫌请代笔写的,毕竟这卖粮经商之事。在正经大员眼里,多少有些上不得台面,内容却极尽温柔:
先道了恭喜,又说听闻凤姐此番独自千里奔波、筹措粮食、盘活家计,实是难得的女中豪杰。
字字句句都是真心实意的赞许,凤姐看了心里也自欢喜,忙笑着回头对鸳鸯道:
“姑太太太费心了。等我得闲了,亲自过去请安。”说着便将信纸仔细折好,收进袖中。
满堂之上,人人都沾着喜气,连宝玉都凑过来凑趣说话。
问那关中是什么模样、路上可遇着什么奇事,又念叨着“凤姐姐下回出远门也带我去瞧瞧”。
凤姐拿扇子拍了他一下,笑道:“你好好读你的书,等你中了举人,别说关中,天南海北任你去。”
惹得贾母越发笑个不住,连廊下站着的小丫鬟都抿着嘴笑。
谁知满堂喜气尚未散尽,王夫人处却暗暗生了一番周折。
原来随凤姐同去关中的小丫鬟里头,有个年纪小未经世事的,惯爱打听闲事,嘴又碎,藏不住话。
回来当夜便在仆役下房里跟相好的婆子嚼舌根,说什么:
“二爷在关中的时候为了奶奶跟人打了一架,把人家的掌柜堵在院子里揍了个半死,连腿都打折了,闹得好大动静”。
又说什么“那梁家的人在关中势力大得很,二爷打了人差点惹上官司,还是奶奶托了人情才压下来的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