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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黛玉是被宿醉的头疼弄醒的。太阳穴突突地跳着,喉间干得发涩,连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。
她闭着眼平躺了片刻,正要抬手揉一揉额角,昨夜枇杷树下的画面便劈头盖脸地涌了上来:
十指交缠的温热,唇间淡淡的铁锈味,他声音的沉哑,还有……还有自己鬼使神差探过身去,主动含住他唇上伤口的模样。
轰的一下,血直往脸上冲,从耳尖红到脖颈,连耳根都烫得发疼。她猛地把脸埋进衾枕里,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荒唐。真是荒唐。
她自小饱读诗书,守着闺阁清规,端着姐姐的架子,素来看重名节甚于性命。可昨夜呢?
他少年人轻狂逾矩,自己竟也跟着失了分寸。
别说姐弟纲常,便是寻常闺阁女子也做不出这等自轻自贱的事来。
黛玉心里翻来覆去都是自我唾弃,一会儿怨林玦言语唐突、行止逾矩,一会儿又骂自己心志不坚、不知廉耻。
念到“嫡亲”二字时更是心口一缩,像被人攥住了似的,闷得发慌。
就这般在帐里闷了半宿,翻来覆去不知转了多少个身,直到窗外传来小丫鬟扫院子的簌簌声。
她才哑着嗓子唤了一声:“紫鹃。”紫鹃早就在外间候着了,听见声音连忙端着铜盆进来。
盆里温着清水,水面还浮着几片薄荷叶,搭着素棉帕子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。
她面上神色如常,半分异样也不露:“姑娘醒了?可是宿醉头疼?先净面醒醒神。”
说着便绞了帕子递过去,动作和往日一般妥帖。黛玉接了帕子捂在脸上,温热的水汽漫上来,才稍稍压下心头的慌乱。
等她洗了脸,紫鹃接过帕子,又递上青盐和竹刷,伺候她漱了口。
待坐到梳妆台前对镜梳头时,黛玉望着镜里自己的眉眼。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唇瓣,仿佛还能触到那温软的触感。
她连忙放下手,半晌才低声道:“紫鹃,你……昨晚都看见什么了?”
紫鹃手里的牛角梳顺着乌发轻轻滑下,动作没半分停顿:“回姑娘,昨晚二爷生辰,姑娘心里高兴,陪二爷多饮了几杯陈酒。
到底是亲姐弟,血脉相连,这般情深意厚,旁的人家哪里比得。”她说着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素银簪子,在黛玉鬓边比了比。
黛玉攥着膝头的素帕,低头抿着嘴唇。是啊,姐弟。任发生了什么,这名分总是改不了的。
她沉默了许久,才又沉闷地开口:“你……当真这么看的?”
紫鹃停下梳子,抬眼看向镜里的黛玉,目光里满是护主的恳切:“姑娘是奴婢自小伺候到大的主子。
奴婢眼里只看得见姑娘安好,只看得见二位主人和睦。旁人说什么、怎么想,奴婢不知道,也不信。”
黛玉听罢默然良久。镜里的人眉眼沉沉的。她轻轻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主仆二人便这般沉默着,梳好了发髻。
紫鹃替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裙,连鬓边的簪子都只拣了素银的,只在腰间系了一条青碧色的丝绦,算是一点颜色。
不多时雪雁端了早饭进来,是清炖莲子粥,粥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,配着几样爽口的酱菜、一碟山药糕。
黛玉拿起玉箸拨了拨碗里的莲子,粥熬得糯稠,米油亮晶晶的浮在面上,香气清淡。
可她却觉得心口堵得慌,半点胃口也无,勉强喝了小半碗粥便放下了,连那碟山药糕都没动一下。
刚漱了口,就见小丫鬟掀帘进来,躬身回道:“姑娘,少爷差冯管家送东西过来,说给姑娘把玩。”
不用问也知道送的是昨夜那张“寒涛”琴。黛玉连目光都没动一动,声音淡漠道:“送回去。我这里用不着。”
小丫鬟愣了愣,连忙应了声。
廊下的冯渊本捧着琴套候着,原以为姑娘纵然推拒,也会有几句交代,听见这话登时一怔。
他不敢多劝也不敢多问,只得躬身应了声“是”,叫两个小厮抬着那锦匣,又原样悄没声地退了回去。
屋里黛玉坐在案边,望着窗外的竹影发了半日呆。才轻轻吸了口气,转头对紫鹃道:
“去备水吧,我要沐浴。再取《女诫》来,焚上檀香,今日我要抄一卷。”
紫鹃心里轻轻叹了口气,面上却恭恭敬敬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便去安排。
不多时浴房备好了热水,黛玉浸在里头泡了许久,像是要把昨夜的痕迹都洗去一般,直泡得指尖都起了皱才起身。
换了干净衣裳出来时,案上已经焚了一丸檀香,细烟袅袅地升起来,满室都是那种清苦而安神的香气。
黛玉伏在书案前抄《女诫》。她从前最厌这些拘束女子的书,常说“全是些死理,把活人捆成木偶”。
可今日她却觉得那些字句每一条都像在说她心不静、行不端、失了本分。
心里七上八下的总也定不住神,笔下的字便失了往日的匀净。有时撇锋飘了,有时捺脚重了,稍一走神,墨尖晕开半行字迹。
她便蹙着眉把纸揉了,另取一张重写。就这般写写撕撕、停停改改,桌角堆了一小团废纸。
好不容易抄完一卷,展开来细看,字虽依旧端丽,却远不及平日的疏朗灵动。半天的功夫都耗在上面,只落得个勉强看得过去。
她放下狼毫笔,往椅背上轻轻一靠,舒了一口浊气,只觉得手腕发酸,心口更闷。
抬眼瞥见紫鹃低眉垂首立在门边,像候了好一会儿了,便开口道:“站在那里做什么?有话便说。”
紫鹃连忙上前半步,低声道:“回姑娘,少爷来了。”
黛玉心口突突跳了两下。愣了愣神才低声问:“来了多久了?”
紫鹃恭敬回话:“约莫小半刻钟了。少爷也不让通传,只说不急,等姑娘忙完了再说。”
她说着又抬起眼来看黛玉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道,“姑娘若是不想见——”
黛玉垂着眼帘,指尖捻着帕角的兰草绣纹,心里辗转了好几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