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桌面上放着那个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。
秦锋抬起手，解开军装外套的第一颗风纪扣。
接着是第二颗，第三颗。
他脱下军装外套。
衣服很沉。
布料纤维里早就渗透了洗不掉的机油味，还有硝烟的味道。
衣角处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，那是石家庄战役时沾上的血。
他把外套放在桌上。
双手捏住衣领，将袖子向内折叠，抚平上面的每一道褶皱。
他叠得很慢，很仔细。
最后，这件象征着第一机械化纵队最高指挥权的军装，变成了一个方正的豆腐块。
秦锋打开档案袋，抽出那份写着三十一个名字的名单。
他把名单平铺在桌面上。
然后，他端起叠好的军装，轻轻压在那份名单上面。
军装的重量，压住了那张薄薄的纸。
秦锋走到床边，打开行军背囊，拿出了一套普通的灰色棉布褂子。
这是太原街头最常见的百姓装扮。
他穿上褂子，扣好布扣。
他没有带配枪，没有带文件。
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太原兵工厂后面，有一座无名荒山。
秦锋顺着羊肠小道往上爬。
山风很大，吹得满山的枯草哗哗作响。
他没有停步，一口气爬到了山巅。
站在最高点，整个太原盆地尽收眼底。
脚下，是占地面积庞大的太原兵工厂。
几十根高耸的烟囱直插云霄，浓烟汇聚在一起，遮蔽了半个天空。
高炉的火光在白天依然刺眼。
兵工厂的侧面，是正太铁路的起点。
“呜——”
一声悠长的汽笛声撕裂了冷空气。
秦锋低下头。
山下，一列长长的军列正缓缓开出站台。
巨大的黑色蒸汽机车喷吐着白色的水汽，车轮与铁轨摩擦，发出沉重的哐当声。
军列足足有四十节车厢。
全都是平板车。
每一节平板车上，都停放着一个庞然大物。
它们被厚重的军绿色帆布严严实实地盖着。
军列加速。
风从原野上吹过来。
风掀起了第三节平板车上帆布的一角。
露出了倾斜的正面装甲，露出了粗壮的85毫米坦克炮管。
在炮塔的侧面，一颗鲜红的五角星军徽在阳光下闪过一抹亮色。
那是李云龙的第一装甲师。
他们正在登车，准备开赴新的防区。
秦锋站在山巅上，看着那列火车顺着铁轨向东行驶。
钢铁车轮碾压着大地，气势磅礴。
火车越来越远。
变成了一条黑色的长蛇，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，消失在华北平原的地平线上。
风把秦锋灰布褂子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没有动。
头顶的天空，云层突然被撕裂。
“咻——”
一声熟悉的、尖锐的、属于新时代的啸叫声从高空传来。
两架惊雷一号喷气式战机编队飞行，拉着两道笔直的白色尾迹，从山巅上空掠过。
音爆声震得山上的枯草纷纷折断。
秦锋仰起头，看着那两道白色的轨迹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。
他没有回头。
那一年，他二十九岁。
听着山下的火车轰鸣，看着天空划破苍穹的战机，他知道，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，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钢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