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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轰——”
防空警报的尾音还没落下,刺耳的尖啸声已经撕裂了太原兵工厂上空的云层。
这不是盲投。
日军的轰炸机群突然改变了航线,越过外围的防空阵地,直扑兵工厂核心区。
“护住机匣!快!”
苏言嗓子彻底破了音。
他没有往防空洞跑,而是猛地扑向测试台架,张开双臂,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护住那台刚组装好雏形的涡轮喷气发动机。
四十名八级钳工没有一个后退。
“扯帆布!”
“拿棉被!盖上!别让灰进去!”
老技工们红着眼眶,七手八脚地扯过防火帆布和浸水的棉被,一层层裹在发动机上。
几个年轻学徒工有样学样,直接扑在帆布上,用肉身当起了第二道防线。
“呜——”
尖啸声瞬间逼近,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趴下!”
苏言大吼。
“轰!”
两百五十公斤级的航空炸弹,砸在了一号车间外不到二十米的空地上。
大地剧烈抽搐。
巨大的冲击波如同实质的重锤,狠狠砸在车间的砖墙上。
东侧的半面墙壁轰然倒塌,砖块和水泥碎渣如同散弹般横飞。
紧接着,车间顶部残存的玻璃被彻底震碎,化作一场锋利的玻璃雨倾泻而下。
硝烟混杂着刺鼻的黄土味,瞬间吞没了整个一号车间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外面高射机枪还在徒劳地咆哮。
足足过了半分钟。
“咳咳……”废墟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。
苏言灰头土脸地从帆布下钻出来。
他的白大褂被划开了十几道口子,左脸颊上被飞溅的碎玻璃拉出一条血口子。
他顾不上擦血,连滚带爬地掀开盖在发动机上的帆布和棉被。
“手电!拿手电来!”
苏言手脚并用地摸索着。
一束昏黄的光柱打过来。
银灰色的涡轮盘,静静地躺在台架上。
压气机外壳完好,燃烧室没有形变,那片刚刚装上去的镍铬钨合金叶片,在手电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毫发无损。
苏言盯着那台机器,看了足足十秒钟。
突然,他双腿一软,瘫坐在满是砖头和碎玻璃的地上。
“哇——”
苏言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。
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,哭得撕心裂肺,鼻涕眼泪和着脸上的黑灰,糊了一脸。
他是真的怕了。
不是怕死,是怕这台承载着整个华北制空权希望的机器,被小鬼子一炸弹送上天。
“哭个屁!”
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倒塌的半面墙外传来。
李云龙拎着一把驳壳枪,顶着一头白灰,像头暴怒的黑熊一样跨过废墟冲了进来。
他大步走到苏言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。
“老子在外面拼了命地打高炮,你他娘的在家里号丧?”
李云龙瞪着铜铃大的眼睛,唾沫星子喷了苏言一脸,“机器炸坏了?”
苏言抽噎着摇头:“没……没坏。”
“没坏你哭个锤子!”
李云龙一把将他放下,顺手在他脏兮兮的白大褂上擦了擦手上的机油,“没炸坏,那就是老天爷都站在咱们这边!阎王爷都不敢收这铁疙瘩!”
李云龙转身,一脚踢开地上的半截碎砖。
“小鬼子的炸弹都扔到脑门子上了,就差那么十几米!这说明啥?”
李云龙环视着周围惊魂未定的技工,“说明狗日的急了!他们怕了!赶紧给老子接着干,造出能上天的刀,老子去把他们的天灵盖掀了!”
苏言愣愣地看着李云龙。
那股子绝望和后怕,硬生生被这顿糙话给骂散了。
他抬起胳膊,用袖子狠狠抹掉眼泪,眼神重新变得狠戾。
“开炉!”
苏言转头,对着技工们大吼,“把炉子里的火给我烧旺!”
他大步走到角落里。
那口装合金的破木箱,在爆炸中被掀翻。
苏言跪在地上,从碎砖底下扒出木箱,从最底层捧出最后一块尚未熔炼的镍铬钨合金原料。
这块原料,是野狼沟兵工厂留下的底子,是井陉煤矿缴获的战利品,现在,它是太原兵工厂的命根子。
苏言双手捧着这块沉甸甸的金属,大步走到高炉前。
“呼——”
炉火升腾,映红了他满是血污的脸。
他亲手将最后一块原料,送进了熔炉。
四个小时。
外面的防空警报拉响了又解除,解除了又拉响。
一号车间里,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