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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末,丹房。
七味老根摊在案上,各垫着一片破陶。韩杞捧着药材册进来,先把册子搁在案角,再看案上的东西。
老人看了一眼,站住了。
他一味一味捻过去。捻一撮根须,凑到鼻子底下,闭着眼闻。闻到第三味,手停了很久。闻到第七味,那撮根须放回陶片上,他抬头看纪尘。
“……这年头,圃里没有。”
“山里有。”
老人望着他,望了一息。随即低下头,翻开药材册,蘸墨。
山里出的。
四个字,落在新的一页上。写完,他把笔搁下,一味一味往下记:根几钱,须几钱,皮色。记得比往日慢。
乔柏是这时候进来的。
老人在门口站了站,走到案边,两手背在身后,只看。看到最靠里那一味,手伸出去,又收回来,在袖口上擦了擦,才拿起来。
“这一味,养的是丹底。”韩杞说,“师兄那颗丹停了三十年,差的就是这口养。”
乔柏捏着那根东西,捏了很久。
“老夫记了三十年册,”他说,“这山的老家底,头一回落到活人手上。”
根搁回陶片上,搁得很轻。
“岑鹤那一味,我给他送去。”纪尘说,“韩修那一味,我自己送。”
韩杞把自己那一味收进袖里的时候,手顿了一下。老人抬眼,看了看案上余下的三味,又看了看纪尘。
“你的呢?”
“留在山里了。”
老人看着他,按了按袖口,合上了册子。
匠坊在前庭西头。
窗开着,刻刀的声音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石安在案尾剥一面旧盘,剥到第三层,抬头见他进门,刀停了,又低头接着剥。
韩修在里头那张案上,手里一面盘剥到底了,正对着原纹看。
纪尘把那味老根搁在他案角。
韩修看了一眼,手上的活照旧。续完那半划,他才放下刻刀,把根拿起来。
“引子不足,丹就涩。”他说。
“洗不净。”纪尘说,“能松一层。”
韩修捏着那根东西,指头在老皮上一圈一圈摸过去。他脸上那些刻痕照旧,只有捏着根的那两根指头,紧了紧。
“……那两冬,”他说,“做梦都是这么一根东西。”
说完,根搁回案角,他拿起刻刀。
“放那儿。剥完这面。”
纪尘出了匠坊。走到门口,身后刻刀的声音又起来了,一下一下,比先前慢了半拍。
余下三味,一个下午送完。
沈青竹在账房接的,看了看根,先问册上怎么写,他说照韩长老的,她就收了,顺手翻开簿子说了两桩集上的事:料铺松了,铜放了一半,另一半掌柜的说先看看;集口抵旧盘的排到老墙外头,岑鹤一个人验不过来。铜料压了一冬,腊月里邵鸿走前捎的那句话,如今兑了一半。石安上午剥盘,下午去集口。
宋辞在田埂上接了,裹上土,塞进怀里,说等田种完了再吃。
乔萤的一味,他放在灯谱殿案角。乔萤添完油回来见了,站在案前看了很久,问了一句:“我也有?”
“你守灯。灯足了,人也得跟上。”
夜里,乔柏来了静室。
老人坐下,头一句先说盘。
“昨夜盘上亮着的圈,退了一线。”
“拿了东西。”纪尘说,“得还工。”
乔柏点了点头。他说的是次序。
“闭关,错开。”老人说,“岑鹤先。集口的摊,石安顶半日,老夫顶半日。岑鹤出关,韩杞进。韩杞出来,韩修。”
“你呢?”
“老夫最后。”乔柏说,“老夫走不开。”
三月初,山门口来了一拨应招的。
七八个人,岑鹤守在门里,一个一个问:会什么。会看渠的留了一个,会修盘的留了一个,只会问工钱的,两个,管了一顿热饭送下山。
队末一个,四十上下的面相,眼皮耷着,两手指节粗,右手虎口一层老茧。他站在最后,等前头的人都问完了,才往前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