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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末,长青山界到了。
山脚的雪发沉,一脚下去咯吱作响,雪底下渗着水汽。同去年一样,春在雪底下动了。
进谷时天擦黑。他抬头往半山上望。
满山的黑里,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。饭堂的灯,账房的灯。客舍那一排窗,去年亮了大半,今年一扇不落。西头那座殿,去年这时候锁着,今年窗纸透着光,光里有人影在动,手起手落——匠坊的刀,还没歇。
再往上,灯谱殿的窗纸透出暖黄,最高,也最亮。
比去年,亮得宽。
山门两扇老门,今年都开着。岑鹤提着风灯立在门里,就着灯光朝他上下看了一眼。
“说的是正月末。”老人说。
“正月末。”
“一日不差。”老人侧身让开路,“进来。”
院里一阵脚步响,小满从灶院那头冲出来,收住脚,仰着脸。
“杜师叔!渠口那块石头,冻了一冬,一寸没挪!”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饭堂里晚饭刚开。灶伯多摆了一副碗筷,腌菜切得细细的,搁在他跟前。这一回,碟子旁边多了半块油饼。
“路上的炒豆,”灶伯说,“吃完了没有?”
“吃完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乔柏从账房那头过来,坐下,从袖里取出灯谱殿那本小册,翻到最后一页,推到他跟前。
“三十一盏,一盏没暗。”老人说,“岁末又留下三个,会开田的。灯,等你回来点。”
韩杞是最后来的,进门先把药材册搁在案角。
“东片新垄,翻出来了。”老人半截半截地说,“种,前日下的。北边那包,你那包,一垄一牌。”
沈青竹坐在对面,簿子摊在膝上,笔悬着。
“分号——”
“三面。”他说,“柜上摆着,标着验过。价比集口高两成。”
她低下头,在簿子上另起了一行。
夜里,静室。
闩门,案四角压遮气的小阵。他取出葫芦,搁在案心。
二层那角圃里,老药土边,小金睁着眼。
它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看了一息,站起来,抖了抖毛。
一身金毛比睡前密,光从毛底下透出来,沉着,不浮。它顺着他的手爬上来,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,盘下了。妖核在腹里一明一暗,跳得慢,跳得沉。
醒了。这一觉,睡了两个多月。
他托着它,出了静室。
库房的门锁着,他开了锁,进去,把门带上。灯不点,凭着窗外的雪光。
三堆盘还在。能翻的一堆,拆料的一堆,回炉的一堆。
从前分堆,他同韩修叩胎叩了一个时辰。小金要下去一面一面嗅,嗅到老胎才伏下。
今夜,他站在门口,把小金放在门槛上。
小金蹲在门槛上,鼻尖朝着屋里,一下一下地点。
点了三下,停住。它转过头,朝拆料那堆点了点鼻尖;又转回来,朝能翻那堆,点了点。回炉那堆,它的鼻尖一直朝着别处。
十几步外,隔着一屋子的盘,它分出来了:哪一堆的胎是养过的,哪一堆的胎是死的。
他从能翻那堆里抽出三面,背朝它,排在门槛前。
小金挨个嗅了嗅,在头两面前伏下,第三面前,只点了一下鼻尖。
他翻过来看。头两面,老灵铜养熟的胎;第三面,铺子里掺砂的新铜。
从前它嗅到老胎才伏下。如今,隔着十几步,它分得出哪堆胎是养着的,哪堆胎是死的。
小金抬头看他,尾巴在门槛上拍了一下。
他把它托起来,收进袖里。
“明晚,带你去看一处地方。”
次日,山务照旧。匠坊三把刀一日三面,集口日抵十来面,东片新垄一垄一牌。这些他一样一样看过,记在乔柏的册子上。
第二夜,他出了殿门。
对乔柏,还是那一句:“去看看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