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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明前,圃缓了大半。他收了葫芦,把手摊开,就着灯看戒指。
第三道痕那一线淡红,停在它自己走到的地方。
此后几日,他看过几回。早上看,夜里看,隔着袖子摸。那一线钉在那儿,不进,也不退。血脉的力他收着,一丝不推——它自己走的路,他先看它要走到哪儿。
看不出来。这东西,得带着上路了。
腊月中,雪停了两日,长阶上的冰扫出一条道来。
去年这个时候,他一个人出的山门。师父坐化才半个月,殿里那盏灯还得瞒着养;山上三十来口人,只道他出山寻一味药。
今年送到界碑的,是两个人。乔柏走在前头,石安跟在后头,手里提着一只小布包。
“灶伯塞的。”少年把布包递过来,“炒豆。说路上嚼着,比油饼顶饿。”
纪尘接了,收进储物袋。
乔柏在界碑前站定。碑还是那块碑,旧界一寸未动。老人朝碑那头望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
“殿里的灯,老夫看着。油,乔萤提,不劳你惦记。”老人说,“几时回?”
“正月末。”
“去年说的是开春,你正月末就到了。”老人点了点头,“今年,老夫就当正月末。”
“路上,别省。”老人顿了顿,“山上如今,养得起你多住两家脚店。”
石安在一旁笑出了声,又赶紧收住。
他抬脚过了界碑。走出十几步回头,两个人还在碑前站着,一老一少,一个背着手,一个把手拢在袖里。再往上,半山那片暖黄透在雪里,比去年他走的时候,宽了一圈。
北去的路,还是那条路。
白日搭骡车,混在赶年集的人堆里打盹;入夜寻个背风的山坳,遁光贴着林梢走出百十里,天亮前再坐回车尾。风雪一日紧过一日,车上人骂天骂路,他缩在角落里嚼炒豆。
过了江,进北地头一个大集。
集口正街上,一家字号的门脸挂着新匾,匾上“沈记”两个字描得簇新。他在门前慢下步子。
柜上摆着几面阵盘。三面,一字排开,边上立着一块小木牌:南边养药盘,验过。
他走进去,同伙计问了价。伙计报的数,比长青山集口的价高出两成。
“贵了些。”
“贵有贵的道理。”伙计不慌不忙,“南边来的盘,胎是老铜养的,苗叫它养一季,比旁的盘养出来的壮一截。咱们分号收货,先验后上柜,验过的才挂这块牌。前后来买的,都是回头客。道友要是嫌贵,隔壁铺子也有盘,便宜三成,胎是新铜。”
他拿起一面,翻过来看盘底。
匠记在背角上,小小一枚,剥到底才续的纹路在灯下走得匀。石安的刀口,他认得。
盘放回柜上。他道了谢,走了。
出了铺子,雪又下起来。他在雪里走了一段,才发觉脚步比进集的时候快。
沈青竹临行前托他的那句话,是让他路过分号,替她看一眼柜上有没有自家的盘。有。有三面,还标着“验过”。
这句话,够她在簿子上另起一行了。
出了大集,人烟一日稀过一日。
那一夜宿在旧道边的脚店。通铺人满,他要了一间隔间,落闩,把那本旧册取出来。
册子翻到一页,指头停住。
页角那道折痕还在。折得极深,压得平平整整。
这一页写着白翎山。页脚照旧空着。
去年在殿上,他当着师父的面翻到这一页,停了一停。师父在旁边看着。册子交到他手里的时候,这道折角就在了。
问的话,他去年咽下了。如今,问不着了。
指头搭在折角上,停了一停。
他把册子合上,收回怀里,吹了灯。
进了群山,人烟就断了。
雪一日深过一日。走到大半个月头上,一道山梁翻过去,风雪忽地一收。
山肩那面凿平的旧壁立在对面。壁上的字,字比人高,笔画里塞着雪。
去年他站在这道梁上,笑了一回。今年他只朝碑望了一眼,下了梁。
日子,比去年早了五六日。
碑前,三十六道封记他挨个摸过。活口光走得匀,线芯咬得紧,背阴那道槽干干爽爽。山,安稳。
正午光盛,他把手覆上东南向第三道封记。
光绕碑面走满一圈,门心大印底下轻轻一沉,黑缝顺着碑侧裂开。
门认他的手。两年了。
主巷里,养阵纹贴着壁走三步歇一步。过采场,下矿底,内禁那道缝前的符牌安安静静。
还没到丹房,暖气先迎出来了。
比去年迎得远。
丹房门开着。石台上那座与山连体的老炉,火门里透着红,烧得比他去年走时旺得多。炉边码着柴。
去年是一摞。今年,柴从炉边一直码到墙根,三摞并排,摞摞齐到腰,劈好的柴面朝外,新茬子发白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息。
这些柴,够烧到开春。烧到开春以后,还剩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