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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,头一场大雪化了一半,长阶上又冻上一层。账房里生了炭盆,三本册子照旧摊在案上。
今日多了一本。沈青竹那本小簿子摊在三本册子旁边,页角翻得起了毛。
乔柏一本一本翻,她一页一页对。上一回对册,用了一个时辰;这一回,半个时辰,两个人同时合上了册子。
“灯油。”乔柏说,“订到明年夏。价照旧例。”
“粮米,秋后那一半,结清了。”沈青竹接,“后山的田,宋辞把田界踩出来了,开春先垦东边那一片。田垦出来,明年买粮的钱,就能省下大半。”
月例册翻到最后一页。乔柏的手指在页底停了停。
“六十三口。”老人说,“灶伯数了三遍。”
山门口那张启事,入冬前换了新的。旧的那张写着“老山一座,病脉一条”,新的那张,岑鹤照他的话改了三个字:脉活了。
启事换了不到两月,上山的人三十来个。岑鹤守在门里,一个一个问:会什么。会修盘的,留;会开田、会看渠的,留;只会问工钱的,管一顿热饭,送下山。留下的头一日就上殿点灯,自家灵力点着,往后跟着山气自己续。
“灯谱殿,三十一盏。”乔柏说到这儿,声音放慢了,“老夫记了三十年的册。头一回,添上去的名字,比划掉的多。”
匠坊那头,韩修托沈青竹带了一句话来:翻新的盘,石安一日能出三面;剥不到底不出门这条坊规,如今他比谁都守得紧。沈青竹学得一字不差,连韩修说这话时不抬头的样子也学了。
小满领着坳里的孩子在渠上看水皱。北边带回来的那块青石,他压在渠口,说石头硬,水皱打不动它。渠水涨回来那一指,是他头一个看见的。
乔萤的月例,乔柏在册子上另起了一行。
“灯油钱。”老人指着那一行,“守灯的,自家掏例钱打油,不成体统。往后殿里的油,这一行出。她那份例钱,她自己留着。”
沈青竹低头写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北路的料。”她合上簿子,“料铺松了口,腊月里先给半砖阵墨。铜料还叫北边包着,一时买不来。”
“翻新照出。”纪尘说,“铜不急。”
库房里拆料那堆,剥到今日还剩小半。剥出来的老胎,三面浇一面新盘。旧盘还在往集口抵,一日十来面。铜包得再紧,包不住山下那些散修手里的旧盘。
进项那一栏,沈青竹算过总数,写在簿子末页:从春上挂牌到今日,四千出头。刨去料钱工钱,净落的,两千多。
“春上老夫算过,两面新盘,抵全山一月的月例。”乔柏说,“如今山上六十三口,月例翻了一番;匠坊一日三面盘。”老人顿了顿,“一日的活,还是抵得过一月的例钱。”
韩杞是最后进来的。老人捧着药材册,进门先把册子搁在案角,再找地方坐。
“圃里。”他半截半截地说,“老垄,雪盖着。新垄,空着。……北边那包种,开春下。圃里那三面盘,起出来收着了,开春再埋。”
纪尘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包东西,粗布裹着,巴掌大,搁在药材册上。
“也是旧种。”他说,“开春跟北边那包一起下新垄。一垄一牌,先看一季。”
韩杞解开粗布。里头是些黑壳,小指甲盖大小,干得发脆。老人捻了一粒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很久;又举到窗光底下,看了很久。
“……没见过。”
“我也只见它出过一回苗。”纪尘说,“在这山上出不出得来,看一季。”
“新垄底下,”韩杞把布包重新裹上,裹得很紧,“也埋盘?”
“埋。让盘养着,看这草认不认这山的土。”
沈青竹一直看着那个布包。掌柜的眼睛,看什么都先看一眼值不值。
“这草,”她问,“值钱么?”
“市面上没有的草,”纪尘说,“没人拿着价来压。价钱,是咱们说的。”
她想了想,笑了:“往后有人来问盘,先领他去看圃。”
“对。”纪尘说,“卖养药盘的山,自家圃里养得出别处没有的草,盘子好不好,用不着嘴说。圃,就是最大的一面样盘。”
韩杞把布包揣进怀里,起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脚步比进来时快。
那些黑壳,在天窖底下断了几千年的名字,在他葫芦里活过一茬。如今下到这座山上,算是回到自己的老例里去了。
沈青竹收簿子的时候,把末页那一行数遮住,只留一行空白给他看。
“还有一样,不在册上。”她说。
纪尘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