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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榆津集第二日,道上遇着头一处卡棚。
两辆骡车,十来口人,车尾码着旧盘。卡子里出来的人数了数人头,又掀开车尾的布看了一眼。
“往南?”
“往南。”纪尘说。
那人把布放下,朝身后摆了摆手。
“又一拨。走吧,出去的不拦。”
车过了卡。宋辞赶着头一辆车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卡棚,再回头,看的是车上的孩子。
越往南,风越软。晌午日头底下走一程,棉袍就得解开一颗扣。绕了半日路,把山前集杂货铺那七八面哑盘也收了,码在车尾。韩修走在骡子旁边,一路上话比北山上还少,手里总捏着一面盘,走着走着就翻过来看一眼底。
节气不饶人。霜降那日宿在一处脚店,天亮起来,车辕上还是白了一层。
又走了十来日,长青山的界碑到了。
去年正月末,他一个人走这条道回山。这一回,身后跟着两辆车,十来口人。
石安先跑上山报信去了。车到山门前,两扇老门齐齐开着。岑鹤提着一盏风灯立在门里,身后是满院的人。
“上回两扇齐开,迎的是吊客。”老人说,“这回,迎的是自家人。屋子早扫好了,饭在灶上。”
乔柏立在长阶顶上,一级一级迎下来。到了跟前,先看纪尘,再看纪尘身后那三张脸。他朝韩修拱了拱手,朝沈青竹拱了拱手,朝宋辞也拱了拱手。
“路上辛苦。”老人说,“别的话,账房里说。”
小满攥着那块青石,从阶下一路跑到阶顶,又跑下来,绕着骡车跑了一圈,才想起来行礼。
灶伯把量米的斗换了一只大的。
西边客舍一排十几间,皂角气还在。老妇进了屋,先摸了摸炕,又摸了摸窗纸。宋辞领着人一间一间分派,分到哪一间,门推开,屋里都扫得干干净净。
三年日日扫的屋子,头一回有大半亮起了灯。
进了山,头一件事是交库。
库房里,两只储物袋倒出来,盘一摞一摞码上新架。沈青竹执笔,岑鹤唱数。二百三十面盘,一面一面过;旧器一件一件过,香炉,旧阵旗。数到那只蒙尘的灯座,纪尘伸手,把它拎到了一边,搁在自己脚边。
沈青竹的笔停在半空。
“这只呢?”
“铜芯是老的。”纪尘说,“我留下,拆了芯,另有用处。”
她看了看那只灯座,又看了看他。北山那位老人说过,这只灯座值当半窖盘。
“那就不上册。”她低头落笔,旧器十六件。写完,笔尖在册上顿了顿。
“不入账的东西,”她说,“我记在心里。”
韩修那只储物袋,当场还了他。北山老人给的那包老种,纪尘交到韩杞手里。韩杞解开粗布闻了闻,半截半截地说:“北边的种。……得看一季。”
账房里,乔柏把三本册子摊在案上,同沈青竹一道对。门掩着,对了一个时辰。
出来的时候,乔柏只说了一句:
“账比老夫记得细。”
走了两步,又回头补了半句,声音低了些:“三十年,头一回有人问老夫,灯油为什么按坛不按斤。”
韩杞领着宋辞看库看圃。老人走得慢,一垄一垄指过去,话还是半截半截的:
“老药垄——不动。新垄,先看一季。圃里的土——不许带出山。”
“我在北边垦了十几年荒地。”宋辞说,“土不出山这一条,我懂。”
韩杞停下来,看了他一眼。走到圃门口,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,搁在他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