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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刚亮,火堆余下一圈白灰。
昨夜那句话,三个人各自揣着睡去了。天一亮,宋辞头一个背起药篓,已经蹲在垄上。
纪尘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,也伸手去拔草。
宋辞瞥了他一眼:“你的手是刻盘的,别糟蹋。”
“拔草又不费手。”
宋辞由他去了。拔了一把,才开口,声音还是那么慢:
“老的两个,一个腿不好,一个眼不好。走远路,得有车。”
“到了集上买。走得慢,就走得慢。”
“小的四个。最大的十一,最小的才会跑。”宋辞的手停了停,“到了山上,他们做什么?”
“想练气的练气,不想练的,坊里学手艺。”纪尘说,“山上有个叫小满的小子,比他们大不了几岁,天天在渠上看水。先叫他领着跑一跑,把山认熟。”
宋辞听到这儿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八口人,白吃山上的饭,我不惯。”
“不白吃。后山两片老灵田,荒了几十年,我一直没腾出手。”纪尘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,“粮,山上买得起。缺的是会开田的人。你把田开出来,全山吃你种的米。”
宋辞把手里的草扔到垄外,直起腰,朝三层药垄望了一圈。一层贴一层,是他一锄一锄垦出来的。
“这一茬药,还差七八日才能起。”
“等你起了再走。我搭把手。”
“三日。”宋辞说,“根起出来裹上土,到了南边接着种。垄留下,往后走这条道的人,兴许用得上。”
老妇从草屋里抱出那坛泡药的酒,坛口封着泥,问带不带。
“带。”宋辞说,“到了南边,火边还得倒半碗。”
沈青竹在草屋门口等他。膝上摊着一本小簿子,手里一支炭笔。
“昨夜你说的那些数,我睡前过了一遍。”她说,“有几处,你说得含糊。”
纪尘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:“你问。”
“进项破了千,刨去本钱呢?”
“净落六百多。”
“六百多。”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“你从前在外门做代销,一枚灵砂的零头都要算清。如今当了家,倒只说个‘多’字。”
“当了家才知道。”纪尘说,“零头都在别人碗里。”
沈青竹低头,炭笔在簿子上点了一下。嘴角有一点笑意,很快收了。
“定钱压在字号那儿,一枚不动。你信他?”
“他信我。这买卖,是他头一个接的。”
“北边卡路,卡到哪一步了?”
“断料,断路,断人。”他说,“料,眼下靠收旧撑着。路,商队绕着山走。人——”
“人是你上北边来招的。”沈青竹替他把话说完。
她合上簿子,抬起头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这些年,你一个人?”
纪尘沉了一息。
“有山。去年入了长青山,拜了师。”他说,“今年冬至前,师父走了。”
沈青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。
“所以你要山上有人。”
她站起身,把簿子收进袖里。
“山上的册子我还没看。看不看,我都去。”她往集上那条路望了一眼,“这八口往后有没有个去处,昨夜就对上了。别的,到了再算。药行那头我得交割,也是三日。”
韩修在外屋,把骡筐里的盘一面一面翻过来,又码回去。他那只旧布袋,已经捆在了筐沿上。
纪尘走过去。
“你那间屋,赁到几时?”
“月底。”韩修头也不抬,“家伙什在袋里,走到哪儿都一样。”
“那你呢?”
韩修把最后一面盘码好,直起腰。
“北山上说过了。”他说,“盘在哪儿——”
“我在哪儿。”纪尘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