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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见了。”他笑,“门口那头,圆得同个瓮似的。”
老范咧了咧嘴,脸上的褶子都松开了。又闷了一阵,把憋了半年的话憋出来:
“当年那一句话,值钱。”
“要论一句话,”他给老范续上茶,“当年搭你的骡队进的集。临分手,也有人教过我一句:集上问事,去盛记;别处的话,少接。这一句,我使到今日。”
老范一愣,想起来了,摆摆手:“那算什么。”
“一句换一句,两讫。”茶碗推到老范手边,”再说,值钱的是你那半辈子渣坡。图上哪道沟里有货,哪道坎下是空的,宗里画图的先生说不明白,你闭着眼摸得着。”
老范不接这个茬,低头喝茶。喝完一盏,说起山上:开春宗里要往深里再描一层图,人手还要添;出的料一车接一车往北去,押车的换了两拨生面孔。说到这儿他停了停,自己觉出这些话不该多讲,把后半截咽了回去。
他也不问。斟酒,谈年成,谈骡料的价。老范三碗酒下肚,话比平日多了三句,说开春想把坡棚翻一翻,再置一头骡;说宗里管事的问过他,那年荐他的先生如今做什么营生,他答:手艺人,四处走。
“答得好。”他给老范把酒满上。
临走,老范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墩在桌上,推过来。打开是一小包金砂,粒粒淘得干净。
“头一回领长活工钱那月,自家渣坡上淘的。”老范说,“留着压袋底的。你拿着。”
这回他没推。有些情,得让人还,才算全。
他也有回礼。袖袋里常年揣着一只粗陶小瓶,自家炉里出的健络丹,通络活血的粗方子,走长路的人拿来当伴身药。他取出来,照老范方才推山货的样子,往老范跟前一推。
“淘了半辈子沙,腰腿里存下的寒,怕比金砂还多。”他说,“一日一粒,嚼了咽,泡酒也使得。吃完这瓶,开春我再给你配一料。”
老范捏起小瓶,拔开塞子闻了闻,抬起眼来:“盛记柜上代卖的那路丹——”
“嗯。”他往火盆里添了块炭。
老范把小瓶揣进怀里,揣得比那包金砂还深。
日头偏西,老范起身告辞,牵了骡子,走出两步又回头,还是那句:
“年下人杂。钱财别外露。”
“晓得。”
老范点点头,骡铃铛一路响出集口。
当晚回到谷里,他没急着睡。
后院还剩几根盖屋时余下的木料,干透了。他挑了纹路最顺的两根,锯了,刨了,开榫,合卯,就着灯光做到后半夜,做出一把椅子。椅面刨了三遍,刨得比自家那把还细。
新椅子摆在堂屋,他那把旧椅子对面。
他坐下来,盛了汤。汤是一碗,椅子是两把。对面那把空着,木色新白,榫头还散着松木香。
上梁那年,也是这么一个晚上,他想起很多年前对面坐着人,汤是两碗。念头起到一半,他掐了。
如今这个念头用不着掐了。
空着,和没有,是两回事。
腊月廿三过了,集上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。红纸贴满了半条街,爆竹屑落在雪面上,红红的一层。孩子追着骡队跑,脚店门口挂起了灯。
这日他来集上交丹,盛掌柜把他让进后屋,替人递了句话:集西骡马行年前收了一批杂料,掌柜的看不准成色,压着不敢出手,想请郭先生年前给掌一回眼,工钱好说。
他应下了这单活。名字这东西,同炉火一个理:全灭了,惹人疑;烧太旺,费柴。
温着,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