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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家头两日,人没出谷。
屋里落了半年的浮尘,扫了一整日。梁上擦净,案上摆正,灶膛里的火从进门那晚起就没断过,屋子一日一日暖回来,木头缝里的潮气叫火烤得吱吱作响。
圃里两垄凡药冻得只剩根。他培了土,压了雪,来春它们自己会回来。灶间的丹炉重新升了火,头一炉走的还是养气丹的老路数,炉温一起,满屋都是熟悉的药香。废丹串在檐下响,这院子的声音,一样一样都回来了。
北边捎回的那块石头,和了石灰,砌上院墙的石坎。墙是齐的,多这一块不显眼;可打这日起,这道南边的墙上,就有一块北边的石头跟着过冬了。
院阵三层弦挨着验了一遍。半年没人喂,弦劲松了些,骨架没散。他一层一层把气续满,掐着断口试了试,一掐就熄,熄了再起。藏得住,断得脱,老规矩都还在。
第三日,他打开温养瓮。瓮里那张脸养了半年,养得服帖。他净了手,对着瓮口把郭岩那张脸一寸一寸覆回来,覆到眉骨,手上顿了顿——这张脸下回收起来,不知又是哪年。
一汪清水里照了照。黑瘦,眼角的纹比半年前深了两道,风霜从眉骨压到嘴角。出了大半年远门的人,就该是这副模样。
去山根集。
腊月的集比他走时又旺了一层。骡马行外拴不下,脚店的幌子换了新的,汤棚的锅比夏里大了一号。集口的老墙上贴着红纸,年味顺着蒸笼的白汽往街面上淌。
他先在汤棚喝了碗热汤,听脚夫骂雪骂路,才拐进盛记。
盛掌柜正拨着算珠,一抬头,算珠停了。
“郭先生?”
“回来了。”他把袖子拢好,“南边活主那单,了了。主家留我过年,我说,家里的圃还等着人。”
“了了好,了了好。”盛掌柜绕出柜台,亲手倒茶,“您那笔丹钱抵脚钱的账,行会那头早对清了,两下干净。就是您这一走——”他压低声,“春里还有人来问郭先生几时回集,我只说南边路远。问着问着,也就没人问了。”
“没人问,是好事。”
“那是。”盛掌柜笑,“做我们这行的,名字太热,烫手。”
他把一小包丹搁上桌。新炼的养气丹,成色平平,路数是老路数。
“还照旧?”
“照旧。”盛掌柜掂了掂,收进柜里,“随缘卖,卖完再说。”
临出门,盛掌柜又顺嘴递了两句集上的风:山上今年出料顺,工钱涨了半成,年前放了工,矿上的人把集上三家酒铺喝空了两家;集东老范如今出息了,常驻宗里对图,得了长活,年前才回的集。
“他那头骡子,”盛掌柜咂咂嘴,“喂得哟。”
出了盛记,他顺着街把年货打齐:两张红纸,一角灯油,一刀腊肉,一挂小爆竹。爆竹是给院子买的。空院过年,也得有个响。摊主拿草绳把爆竹捆好,笑他:“先生一个人过年,买这许多红纸?”
“门多。”他说。
摊主笑了,他也笑了。
隔了两日,他再来集上交丹。
盛记门口拴着一头骡子,滚圆,皮毛油亮,脖子上还系了一绺红布条,站在雪地里嚼料,嚼得慢条斯理。
后屋里,老范坐在火盆边上,见他进来,站起身,没言语,先把桌上的东西往他跟前推:一条腊肉,一篓山核桃,一坛泥封的土酒。
“听说郭先生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他也不推让,坐下,“你这年礼,比我人还先到。”
“山货,不值什么。”老范搓着手,在火盆上烤了烤,闷了半晌,才又开口,“宗里的活,稳当。一月一结,不欠。管两顿饭。”
顿了顿。
“骡子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