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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放。”
一个字落地,两个人已经各自起身。
家当收得极快。灶上剩的半锅汤就着余火分尽,火压熄,锅入袋;西厢那格琐记玉简她亲手起下来收进怀里;玄冰匣贴身收着,人走到哪儿,寒髓跟到哪儿。三道守关阵一处一处撤下来,两面旗回了袖,镇简铜尺搁回案角,冻哑的风铃挂回檐下,外禁缝根那柄短凿起出来,缝口安安稳稳。这座府自己的家什,替这家人看了几夜门,原样奉还。
他提灯把府走了最后一遍,灯光扫过石碑,扫过廊下,扫过满墙静下来的活字。
中庭那盘没下完的棋照旧摆着,黑白两色封在冰皮底下。她的脚步在棋盘边慢了半步,过去了。
出外禁门时,活扣落回原处。她抬手在门面上按了一息,收手,转身上行。
冰缝尽头,厚冰让开一线。两人出到泽沿,缝口在身后合拢,冰纹对上冰纹。
雾还罩着泽面,薄得已经能望出十几丈去。子夜将近。
他解下葫芦。白羽禽落在他掌上,翅面那道灰痕淡了大半。放之前,他隔着禽腹听了一息。玉芯在里头一漏一敛,敛得沉,漏得稳,同她本人一个喘法。
禽在掌心站了一息,脖子一梗一梗,朝着西北。肚里那点髓在叫它,迁线也在叫它。
他掌心一送。白影贴着雾面掠出去,起初发飘,几个起落,稳了。在雾面上绕了半圈,认了认风,头一摆,直直朝西北去了。
小金蹲在他肩上,鼻尖追着那点白影,抖了两下。
那块贴身贴了几百年的旧玉,打今夜起,替她在外头挨追,替她在外头挡镜。她朝那点白影望了一阵,转过身,走到一处拆开的冰口边上。
冰口里的水黑沉沉的,倒映着雾。
这面雾,是她两三个月里一口气一口气吊出来的。日日撑,夜夜撑,撑到气机见了底。如今要它塌,还得塌出一个“败”字给人看。
她先站了一会儿,同这面雾对了对气。而后抬手,朝西北一送。
头一层,纹丝不动。这面雾撑了两三个月,认她的手,手一撒,它还照着旧拍子往回拢。她指尖一沉,把收势断在半途,雾这才从东南角上塌下去一块。
撑雾靠收势,塌雾只消撒手。她撒得极有讲究:从东南塌起,一层压着一层,朝西北滚。收势收得乱,气口漏得急,雾头上卷着一缕真气的败象,一路直扑西北桩段。塌得像败,败得像人撑到了头。
雾塌到末尾,她两指一收,把最末一抹按进了泽沿一道坡的雪皮底下,手落回袖中。
雾走之后,天露了出来。满天寒星,星光直直落在泽面上。两三个月来,这片泽头一回见着天。
她仰头望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
远处桩圈西北段,桩身霜纹连成一线,齐齐亮起。网咬上了。
主营方向,一道白光腾起,追着雾头照过去。
那面镜等这面雾,等了两三个月。一照,就咬住了雾头里那点寒。真髓,真气息,浸了她几百年的贴身旧玉,三样全是真的。
镜没照错。错的是,世上如今多出了一个仿得像她的人。
营中人声大作,旗号一面接一面亮起来。夜风隔得远,只送过来一个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