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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不亮,他出了老风口。
没走集北的正道。道口有人守夜,名义是集里防狼的更棚,棚里人夜里换过两班,换班的脚步他在通铺里听得清楚。他从集东的乱石坡绕出去,多绕七八里,绕开了那双眼睛。
路过集口那面歇脚墙,他停了一步。
从道边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头,搁上墙顶,压实。
天黑,没人看见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了。
出集头一日,还有断续的旧道。第二日起,道没了,只剩雪。
雪路上他走得极慢。能踩石头,不踩雪;非踩雪不可的地方,专挑风口——风大的地方,脚印留不到天黑。
雪地里最难藏的不是人,是脚印。人会拐,脚印不会。一串脚印躺在雪面上,比一堆明火还扎眼。
宿夜不生明火。挑背风的石根挖雪窝,油毡垫底,炉灰火种包埋进沙土里煨干粮,烟从雪层里滤过一道,散出去就淡得闻不出了。隐息符贴身换过一张,遮气的小阵每夜下,每晨收。
第二夜,右腕那道冷线犯了。
白日攥雪杖攥得久,寒气顺着杖杆往腕里渗,后半夜整条腕木到了根上,五根指头攥不拢。他从葫芦里取出温着的药汁,隔着皮囊焐上去,焐了半刻,木劲才一寸寸退出去。
这条腕子,跟这片地界,天生犯冲。
他把焐腕子排进每夜的功课,同下阵、收阵摆在一处。往后只会更冷,这笔账,得按夜还。
第三日过晌,他伏在一道雪梁后头,不动了。
前头的雪面上,有一线浅得几乎看不出的洼。
雪盖着雪,本该叫风抹平的地方,偏偏隐着一道匀整的凹,顺着坡势走,两头都望不到尾。风抹得平天生的坑洼,抹不平底下有东西的地方。
他贴着雪梁挪过去,挑了处石根背风,手指一点点拨开浮雪。
一指深的底雪里,埋着一根丝。
比头发粗不了多少,灰白色。摸不得——指尖悬在上头半寸,就觉出丝里那点寒不是死的,是活的,蕴着,等着。人畜带着一身活气打上头蹚过去,这点寒就应,一应,信儿就顺着丝走了。
他悬着手,顺那根丝望出去很远。
隔一段,丝上打一个结,结里压寒;再隔一段,收进石根,转个向,再出来。收口藏在背阴,留缝留在乱石。一整条线埋下来,寒气匀得看不出接头。
看着看着,他的手慢慢收了回来,收进袖子里。
这路手法,他认得。
当年在西林山里,她闭关前给他布退记,一缕清寒沿着地面走到三丈处停住。收口、留缝、结里压寒,就是这一路。那时候她一面下线,一面教他认:寒线不看线,看收口;收口稳的,线才活得长。
只是眼前这条,比她那一路粗了,也狠了。她的线,寒淡得只够替他冷一下、提个醒;这线里蕴的寒沉得多,一应就扣人,扣住了不撒。
她教他看的手艺,如今叫人下在这儿,拦他。
也不奇怪。她的手艺,原就是那座宗门里教出来的。同一路笔法,她拿来给他留退路,宗里拿来拦人、拿人。字是一样的字,写的不是一样的东西。
识海深处,小锋的声音浮上来,慢,带着刚醒的钝:
“这路寒纹的老根,我睡着前见过。北边有一脉玩冰的,把整座山都凿空了。”
话落,那点气息又沉下去,睡了。
玩冰的一脉。整座山。
他把这两句收好,没往下追。眼下的事,是过线。
线是死的,缝是人留的。下线的人自家要巡线,巡线的脚不能回回惊自家的线——石根转向的地方,寒气让开了半尺宽一条窄缝,底下是不积雪的冻土。
他把靴子脱了,挂在颈上。骨钉入雪三分,丝埋一指,隔得太薄;光脚踩冻土,落得浅,收得稳。
护体的那点灵力,他也收了个干净。线认的是活气,灵力护在皮肉上,就是一层活气。这几步,得拿一副凡人的脚底板走。
一步,一步,踩着那半尺宽的冻土过去。脚心冻得发僵——冻僵才对。冻不僵,才是要出事。人过了线,线没应。
过线半里,他才把靴子穿回去,脚心焐了半天才回过热来。
再往北,坡背后果然有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