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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岩窝第二日过晌,山道翻上最后一道梁,风里先送来了烟火气。
两山夹口里卧着一片屋顶,灰扑扑的,几十道炊烟叫风压得抬不起头,贴着屋脊往南跑。夹口正当风,集子却偏偏坐在这儿。再往北就是凛山,进山出山的人,都得打这儿过。
老风口,名字起得实在。
下梁的时候,他的手顺着习惯落到了腕上。
指腹隔着袖子按下去,按到的是空的。缠布还在,布底下只有腕骨。
他把手收回来,放下袖口,接着下坡。
集口的道旁垒着一面矮墙。说是墙,其实是一大堆石头,摞了半人高,长长一溜。上头的石头新,棱角还白;底下的老,青苔把缝都长满了。
一个背筐的婆子打旁边过,见他望,随口道:“进山的人出门前来压一块,回来了,自家取走。”
取不走的,就一直摞在那儿。
他看了一眼,走了过去。
集子不大,一条正街,皮货摊、骨器摊、杂货铺,一家挨一家。街当心支着一口大锅,半人合抱粗,汤面上滚着骨头,热气腾起一人多高。掌勺的胖妇人嗓门压得住风:“热汤,两粒灵砂管添!”
锅边围了一圈汉子,端着碗蹲在背风处,谁也不说话。往年这时节,这些人该在山里下套子、采冬药,今年全叫堵在了集上。
一口汤锅养全集,那对猎户父子没说错。
他也买了一碗,靠墙根喝。汤是骨头熬的,滚烫,油花不多,胜在实在。喝到底,山道上带下来的那点寒气才化开。
黄昏,汤锅边人最齐的时候,来了个老汉。
集上人都让他,唤他把头。老把头一辈子领人进凛山,如今腿坏了,进不得山,就守着汤锅。谁给他添碗汤,他给谁讲山里的规矩。
有个外路口音的采药客不死心,凑上去问:北边那条道,当真走不得?
“走得。”老把头把碗搁下,“腿长在你身上。只是今年那冰塘,吃人。”
采药客还要争,说冰再厚,绕着走就是。
老把头浑浊的眼睛抬起来,扫他一眼,声音压了下来。
“我在凛山吃了一辈子雪。冰塘十年冻一回大的,我赶上过四回。冻得再凶,那冰也是打面上往下白。先起面壳,后沉底。”他伸出一根枯柴似的指头,朝下指了指,“今年这回,是从里往外白的。底下先白透了,面上才封的口。”
锅边静了一圈。
“水打骨头里冻起来,”老把头收回手,端起碗,“那就不是天冷的事了。”
没人再接话。胖妇人给他添了勺汤,骂了句丧气话,人群散开,各自蹲回背风处去了。
大通铺果然挤,他只捞着靠门一个铺位。夜里风从门缝里进来,割耳朵。
后半夜出去解手,他在院里站了片刻。
北边天低。雪线尽头的夜空底下,浮着一层极淡的白,贴着地,不动。
他当是雪野映着星光,看了两眼,回屋了。
天快亮时,他又出了院子,这回一直走到集外的高坡上。
风比昨夜硬。天上没有月亮,星子也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