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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边,雪线尽头,那层极淡的白光还在。贴着地,浮着,不散。昨夜什么位置,今夜还是什么位置。风换了向,云走了几拨,那光不挪,也不灭。
雪光不会一夜一夜,立在同一个地方。
他在坡上立到天色发灰,下坡,把雪具办了。
皮货铺的货今年紧。进山的不进山,囤货的倒比往年多,铺主开价也硬气。街尾原先有个摆符摊的散修,卖些驱寒避兽的低阶符箓,进山的人不进山,符就没了买主,前几日收了摊,跟着驮队南归了。这集上的营生一层压着一层,山一封,全歇。
雪杖两根,油毡一张,皮护膝,蒙脸的风帽,捆腿的毡带。北地冬靴靴底钉一圈骨钉,抓冰用的,他拿拇指一枚枚顶过去,顶松了两枚的那双,让铺主换过钉才收。前后三家铺子,去了一百五十枚上下灵石。
北地的价,贵得有北地的道理。这一身要是省了,省下的都得拿命找补。
黄昏,他端着碗蹲回墙根的时候,集北道口进来一拨人。
七个。皮裘外罩灰袍,风帽压到眉骨,一个挨一个,走得不快,脚下的步子却齐得很。集上人让开一条道,谁也不招呼。
七个人在汤锅边站定。头里一个摘了风帽,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的脸,三十上下,眼皮肿着,胡茬上挂着霜。他伸出两根指头,胖妇人就舀了七碗,一碗一碗递过去。灵砂丢进锅边的木盒里,丢得多了,胖妇人张嘴要找,那人摆摆手,端着碗走开了。
七个人蹲成一排,喝汤。谁也不说话。汤喝得急,一口一口烫下去,肩膀缩着,白气从风帽底下一团一团往外冒。
蹲在纪尘旁边的那一个,喝到半碗,眼睛从碗沿上抬起来,落在他肩后那两面旧阵旗上。
看了两眼。
又落回碗里。
汤喝完,七只碗摞在锅边,七个人往集西去了。集西那进大院他进集时就留意过,墙头新苫的草,门口扫得干干净净,门却整日关着。这会儿门开了一条缝,把七个人一个一个吞进去,又合上。
胖妇人收碗,冲着那个方向啐了一口,嗓门压低了些:“北边下来的。那院子叫北边来的贵人长年包着,租钱年年照付,人却难得来。入秋起倒勤了,隔十来天就一拨,回回这副冻死鬼的模样,回回住一夜,天不亮往南走。前几日还上去一拨,也是七个。”
他把碗还了,道了声谢。
七个上去,七个下来。上去的替下来的,下来的歇一夜就走。
围的还在围。
夜里大通铺上,几个被堵住的猎户凑在灯下商量,风头总有过去的时候,不如凑个伙,等开了道一并进山,人多壮胆。有人瞧他背着旧阵旗,当他是个有手艺的,招呼他入伙。
他推了,说是来投亲的,亲戚还没捎信来,不敢乱走。
灯灭了。风从门缝里进来,割耳朵。
黑里,靠里头的铺上有人翻了个身,压着嗓子说话。
“更棚今夜换人了。”
“换什么人。”
“不是咱集上的。生面孔,灰袍子,两个,坐在棚里不生火。”
“防狼?”
“狼有什么好防的。”那人打了个哈欠,“防人吧。”
话到这儿断了。鼾声一个接一个起来了。
他躺着,眼睛睁着。
集子出山,只有北道口一条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