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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雁回城两日,道上就冷清下来了。
北货大车到这儿都回了头,再往北的货,改驮牛驮。官道收成山道,贴着山根起伏,一面是崖,一面是沟。风从界岭那头下来,刮在脸上,已经带了刀口。
白日他缀在驮队后头走,夜里驮队歇进栈口,他一个人再往前赶一程。第三日,驮队也断了,山道上只剩他一双脚。
当夜宿在一处废驿。驿墙塌了半面,门口钉着半块旧木牌,字叫风磨得只剩个架子。他挑了间还剩半个顶的屋,四角下旗,遮气的小阵合上,入葫芦半刻。
圃里头茬药熟了半垄。他收了半把,捻碎一叶凑到鼻下,药气正得很,比谷里种出来的还厚一层。活土角的死伺候,走到哪儿都不亏待人。喂剑照旧,三缕灵力顺着温息砂走完,收剑,出葫芦。
指缝里带出一点药香,剩下的夜路,就着风闻一闻,也算个伴。
次日翻过一道梁,山道旁一面背阴坡挂着残雪。
小金从袖里探出来,顺着他的胳膊下去,扒在雪坡边上,鼻尖贴着雪皮闻了半晌。须子一根根耷拉下来,回身钻进袖底,卧下不动了。
雪底下的石头是死的。打出雁回城起,这一路的山,死金死石,一丝活金气也没有。
它那些穿山抄近的本事,这片地界,一条路子都使不上。往后的路,一步是一步,全得靠腿。
又一日,山道拐进一处风口。风口背后蹲着个歇脚窝——半间石屋,看根脚,原是个山神龛,后来过路人添墙加了顶,改成了避风的窝。墙上烟熏火燎,地上一圈旧火塘,塘边石头坐得溜光。
他靠墙坐下啃干粮,目光顺着墙缝走。
墙缝里,又是一路薄涂。
青白细纹,一样的笔法,钉进了这么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窝里。铺网的人,连荒道上一间避风的破屋都惦记到了。这张网下的本钱,比他在城里估的还厚。
只是这一枚,凉气没了。
指背虚悬上去,灰面上什么都浮不出来。灰是死灰,纹是死纹。他就着天光细看,薄涂的边角起了酥,剥出细碎的口子,口子里露出一点墨底——墨里掺的那些玉粉,星星点点,也灰了,亮不起来。多年没人灌过,回路里那点寒,早走干净了。
哑了。
城里的钉夜夜有人喂,荒道上的钉,荒了。网也有荒了的边。荒的边上,就有缝。
他多看了两眼这处风口窝的方位,干粮啃完,起身走人。钉,照旧一指头没碰。
下晌,对面山道上下来两个人。
前头是个老汉,背上皮子卷成捆,压得腰弯;后头半大小子,牵一头瘦驮牛,牛背上柴刀、绳套、几张没撑开的板皮。
进山的季还没到头,皮子就往南背。这是收山收早了。
两下里在歇脚的岔口打了个照面。老汉上下看他一眼:“客往北去?”
“去老风口,投个亲。”
“趁早改道吧。”老汉把皮捆往地上一墩,喘着气,“凛山北边,白毛风把冰塘那一片全封了。往年这时节,塘上还能下套子,今年那冰厚得邪性,进山讨活的,全改了道。”
他递过去半张饼。老汉接了,掰一半塞给小子,自家咬着,忽然压低了嗓子:
“也不光是风的事。入秋起,山里有人见过白袍子。一个人,立在雪坡上,一站一天,钉在那儿不动。”
“猎户?”
“猎户在雪窝子里站一天,早站成死人了。”老汉摇头,饼渣挂在胡子上,“老辈人讲,山神爷收山,先立杆。杆立起来,凡人就别往里凑了。”
“老风口还热闹么?”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