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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风雪坡上掏出来的雪洞,洞口挂着毡帘,人不在。洞里一方小灶,灶边码着劈好的柴,齐整。
他没进洞,只在洞口蹲下,就着天光看那灶膛。
灶灰结着壳。烧一层,停些日子,冻一层壳,再烧一层。他借灶边的拨火棍轻轻探下去:一层,两层,三层……四五层壳,最底下那层灰,已经板结成块了。
一层壳,少说旬日。四五层壳,就是两三个月。
这口窝,打入秋前就有人轮着蹲了。她叫钉在这片地界里,也钉了两三个月了。
他蹲在洞口,把这口气咽下去。起身,退出来,脚印顺着来路踩回去。
绕开雪洞往北,小金从袖里钻出来,扒在他肩头,鼻尖朝下,一颤一颤。
朝着左前方的雪坡,它须子一立;又朝右前方,须子又一立。两处,隔得不近,雪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凉玉味。埋在雪底下的,两处。
他照着这两处方位,一处一处绕出去老远。眼睛看得见的能躲,看不见的,有这只鼻子替他补着。
绕过第二处,小金忽然直起前半身,鼻尖指定正北,须子根根炸开。半晌,它回过头来看他。
正北,泽子那头。
一大片老玉的凉气。不是一枚两枚,是成了片的,沉在地底下,凉气顺着地脉往四下渗。
底下有玉。玉底下有什么,它照旧闻不出来。
入夜,他攀上北坡最后一道垭口。
风从垭口上滚过去,卷着雪粒子打在风帽上,沙沙地响。他伏进两块岩头的夹缝里,油毡兜头一罩,只露一双眼睛。
垭口底下,豁然一片白。
十里冰塘,摊在群山围出的洼子里,白得发青。没有月亮,那片白自己泛着光——前两夜在老风口望见的那层贴地的白,就是它。
冰塘四外的雪坡上,立着桩。
一根,又一根,等距,沿着塘沿围出一个大圈。桩身半埋在雪里,露出来的一截泛着青白玉色,同城里薄涂底下那点玉粉,一路的凉。
桩圈正心,冰面上卧着一团雾。
灰白的一团,团在那儿。风从塘上过,雾边上撕出去的絮,转眼又收回去。化不开。
他伏在岩缝里,先拿肉眼一寸寸地看。看完了,合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道热往外一放。
天眼过处,最近那根桩的桩身浮出纹路来。
熟纹。城里寒钉的笔法,同一门里出来的字。只是钉是蝇头小楷,蜷在人家阵路的夹层里借力偷生;这桩上的纹,是放开了写的大字——桩底入地,桩桩勾连,寒气在圈上走成整环,不借谁的力,自家就是一座阵。
钉是暗的,桩是明的。
网收到这儿,不藏了,收成了一口井。
他收了天眼。眉心一沉,坠得眼眶发胀。伏在雪里这半个时辰,寒气早顺着地气浸上来,这一坠压上去,半边额头都是木的。往后这双眼睛,还得省着用。
桩圈外,东南角的雪坡上,立着一个白点。
白袍。风卷着雪粒子从那人身上刮过去,他一动不动。猎户嘴里的白袍子,山神爷立的杆。
他伏着,慢慢数桩。数到一半——
雾心里,极淡的一点青芒,亮了一瞬。
一瞬就灭。
圈上,离雾最近的那根桩应声亮起一线,顺着桩身走了一遭,也灭了。
雪坡上那道白袍,朝着亮过的桩,缓缓侧过了头。
他伏在岩缝里,一动不动,眼睛钉在那团雾上。
她在里头动了一下。
三十里外,他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