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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雾散透之前,他从那道山谷里走了出去。
北官道在坡下摆开,黄土压得瓷实,骡蹄印一层叠着一层。早行的脚夫三三两两往北去,他汇进人流里,步子放得同人一般齐。
急在腿上,不在脸上。
论脚力,他大可以起一道遁光,昼夜不停往北赶,几日就能横过这片地界。可大白天一道遁光笔直向北,底下多少双眼睛看着:什么路数,几成脚力,往哪儿去,全亮在天上。冰雪宗的耳目吃的就是这碗饭。赶这几日的快,把十年的藏折进去,这账不划算。
头顶正有一道遁光过去,青白色,直奔北边。道上几个脚夫仰头看稀罕,啧啧两声。他跟着抬了抬头,又低下去,同人一样,接着走路。
天亮头一摸,是在道旁老树底下。他解草鞋带子,人蹲下去,指腹隔着缠布贴上去——温的。同昨夜一样的温。他把手收回来,系好带子,抬脚接着走。
一日三摸,只记温凉,这规矩动身前就立了。走出这几十里,他又给这块玉添了一条:只分三档。
凉,是那头的事解了。温,是还没完。烫,是又一波压上去了。
三档之外,一个字不猜。玉不辨远近,不指方向;谁在追她,追到了哪一步,它一概不说。这块玉只会告诉他一件事:她还在扛。
剩下的路,得他自己找。
走法也是头一日就定死的。白日走官道,混在人堆里,一个赶远活的手艺人,谁也不多看一眼。入夜寻背人的山脊,放低遁光,贴着脊线一程一程往北赶。一程百里上下,落地先把踩过的草拂平,一夜两程,灵力去小三成,后半夜打坐补回来。
白天的路给人看,夜里的路给她赶。
头一夜歇在官道外一处石坳。火拢得只有碗口大,干粮就热水咽了,他把这道题摊开在火边,从头过一遍。
找人,没处找。她引开追索藏了十年,天下之大,她真要藏,连他也寻不见。
可冰雪宗找了她十年。十年,跨着几个域追一个人——换班的人手要走大路,补给的粮草要过坊市,递话的耳目要吃要住。这是一本摊开了十年的大账。人会藏,账藏不住。
跟不上主家,就跟着抬东西的伙计走。捡漏的老路数,如今使在这上头。
方向,他就着火光掂了三遍。
冰雪宗是北域的宗门,根在北边,网也从北边撒下来。这是一条。
当年那拨寻人的大队,一色生面孔,气性冷,在这一带扑了空,又在别域扑了空,风闻里说折返北边去了。十年的陈账,也是账。这是第二条。
网要靠人手撑。耳目要落脚,要递话,要使钱。坊市越大,修士越多,网眼越密。这是第三条。
三条并成一条:往北,进大城,把耳朵放出去。
耳朵怎么放,他也有数。不去打听人——生面孔进城头一件事就问北边宗门的动静,这跟自己往网上撞差不多。听账:粮价,脚钱,哪家客栈住过一拨不还价的客人,哪条道上的骡马行接了不问货底的长单。网上的人手一动,这些账面上就有印子。
临岭城不去。那是往南绕,绕回熔顶宗眼皮底下的旧地界,郭岩这个名字前脚才从那边抹干净。要去,去北路的枢纽。
饼吃完了,火压灭,灰拨散,又用石片把火塘刮了一遍。当夜他没赶程,靠着石壁合眼,把灵力养满。